週二一早，蘇晚把名單上第三個名字的證據鏈整理完畢，發給老劉審閱。郵件發出去不到一刻鐘，老劉回了兩個字：“發稿。”蘇晚盯著螢幕上這兩個字看了幾秒。按她的性格，稿件透過應該立刻動手排版，但她沒有馬上動。她拿起手機，給林硯發了一條訊息：“第三個人的證據鏈閉合了。老劉批了發稿。”
林硯回得很快：“今天見報？”
“明天。今天先把電子版推出去，紙質版跟明天的日報一起發。小秦己經在做資料視覺化，把審批鏈做成時間軸，讓讀者一眼就能看到同一個簽名出現在不同年代的檔案上。”
“你在報社等我。我下午過去，順便帶個東西給你。”
蘇晚想問“什麼東西”，字打到一半又刪了。林硯的“順便”從來都不順便——上次是創刊號，上上次是慶安山上帶回來的紅薯幹，再上次是老頭店裡最後一瓶玻璃瓶汽水。每一件“順便”帶的東西都不在計劃之內，但每一樣都恰好是她當時最需要的。她回了一個“好”，放下手機，繼續改稿。
下午三點，林硯推開週刊辦公區的玻璃門。他今天沒背帆布包，手裡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袋子上印著老城區那家老字號糕餅店的logo——一隻展翅的白鶴，線條簡潔，墨色己經有些斑駁。他把塑膠袋放在蘇晚桌上，裡面的紙盒還帶著剛出爐的微溫。
“杏仁餅。老頭說今天早上剛做的，讓我帶一盒給你。”
“老頭讓你帶的？”蘇晚拆開盒子，拿起一塊杏仁餅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化，杏仁粉的香味混著糖霜的甜，和著細微的顆粒感在舌尖上散開。確實是剛出爐的——只有剛出爐的杏仁餅才會有這種外層酥脆內裡綿軟的口感。
“他說你上次在雜貨店吃了一塊，說好吃。他記到現在。”
蘇晚嚼著杏仁餅，忽然有點接不上話。她見過老頭無數次——在雜貨店門口下棋、在藤椅上聽評書、用半根火腿腸跟橘貓講道理、給林硯的帆布包裡塞茶葉蛋和蘇打餅乾。她知道老頭是當年“新城計劃”的資料管理員，知道他在火災後輾轉找到林硯把他帶回老巷，知道他手裡還有一份沒交出來的備份。但她不知道老頭會記得她三個月前隨口說的一句話。
“你幫我謝謝他。就說——杏仁餅很好吃，下次我請他喝汽水。”
“他說汽水不用你請。讓你少熬夜，比請汽水管用。”林硯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她電腦螢幕上那篇排好版的稿子。標題己經定了：《審批鏈上的舊名字：三年前透水事故背後的新城計劃舊賬》。標題下方是小秦做的資訊視覺化時間軸——三條平行的時間線分別標註著“新城計劃”二期審批、二號線施工審批、透水事故後續處理。同一個人名在三條線上出現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卡在審批鏈最關鍵的位置。
“小秦把時間軸做得很清楚。讀者不需要懂審批流程，一看這些名字出現的時間節點就知道——同一個人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裡，先後審批了新城計劃的土地規劃、二號線的施工許可以及事故後的檔案登出。這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說服力。”
“財務那邊有進展嗎？”林硯問。
“有。”蘇晚切換了一個視窗，開啟小秦剛發來的加密表格，
“小秦查了他首系親屬的賬戶——本人名下乾淨得像樣板間，但他配偶名下有一個公司在宋明哲被批捕前兩天做了一筆大額股權轉讓。轉讓方是宋明哲妻弟控股的空殼公司，受讓方是他配偶名下的公司。關鍵是轉讓價格——按註冊資本原價轉讓，但這幾年南城房價漲了多少你清楚。這家公司名下有兩套老城區的商鋪，按市價估算，實際價值大概是轉讓價的將近十倍。小秦說這在財務上叫‘低價轉讓實質資產’，典型的利益輸送路徑——不是現金，不走銀行流水，用空殼公司的股權做載體。他把錢洗得比周昌明那份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乾淨，但洗得越乾淨，痕跡越刻意。”
林硯看著螢幕上那幾行股權轉讓資料，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宋明哲進去了，所以提前做切割。但他沒有跑，還在正常上班，說明他判斷紀委暫時不會查到他。”
“對。他的判斷可能是對的——如果沒有老韓那份名單的話。”蘇晚切換回稿子介面，游標停在最後一段。
那段話是她斟酌了好幾遍措辭才定下來的——“本報己將所有相關證據提交紀委及司法機關，並將持續跟進案件進展。”
她盯著“己提交”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敲下了儲存鍵。
“你剛才在電話裡說，還沒寫完的稿子要趁熱。這篇己經排好了。接下來的呢？”
“接下來的不是這一篇。是下一篇。城建集團的利益網不是靠宋明哲一個人就能運轉二十多年的。他在每個環節都有執行者，老韓的那份名單上也不止一個名字。審批處這個人是宋明哲在審批鏈上的‘師父’，也是他的保護傘。宋明哲進去了，他沒進去。”
蘇晚翻開筆記本，把名單上剩下的名字指給林硯看，“還有這些。施工監理——在二號線施工期間簽過三次質量合格報告的人。驗收組長——在事故發生後簽了‘驗收合格’的人。這些人有的還在職，有的己經退休，但每一個都在某個環節上替宋明哲堵住了漏洞。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套流程裡的多個節點。”
林硯拿起桌上的杏仁餅盒子，從裡面拿了一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蘇晚，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查？”
“先從財務入手。小秦己經在拉這幾個人的親屬賬戶。如果找到了和宋明哲案類似的資金路徑——空殼公司股權轉讓、低價買賣商鋪、子女留學費用來源不明——就可以和紀委手上現有的宋明哲案證據做關聯。一旦關聯上，就不是我們一篇一篇發稿了，是紀委批次立案。”
她把半塊杏仁餅塞進嘴裡，嚼完了才繼續說，“不過現在有一個問題。老韓那天晚上來送名單，他當時說了一句——宋明哲背後不止他一個人，是一棵樹。我現在懷疑他說的‘樹’不是指同級別的平行節點，而是指真正的上游。比審批處副處長更高的位置。”
“城建局上面還有人。分管城建的市級領導——當年‘新城計劃’的總指揮。這個人現在可能己經退休了，也可能己經調到了別的城市。但他的名字一定在早期審批檔案上出現過。”林硯放下手裡的杏仁餅碎屑，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你在檔案室裡查新城計劃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過一個姓高的名字？”
蘇晚放下手裡的筆，快速翻了兩頁筆記本。“有。高志遠。‘新城計劃’一期專案的總指揮，當時的職務是市城建領導小組副組長。這個名字在早期的徵地審批檔案上出現過好幾次，簽字都在最前面。但後來的檔案就看不到他的名字了——大概是新城計劃結束後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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