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的電話在當天晚上打了過來。蘇晚正坐在雜貨店櫃檯後面幫老頭整理一堆過期的掛曆,聽到手機震動,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下擴音。林硯放下手裡的螺絲刀——他正在修那把又鬆了腿的藤椅,這己經是今年第三次了。老頭的藤椅和橘貓一樣,都是雜貨店裡最不能得罪的存在。
“查到了。”老韓的聲音有些啞,背景裡能聽到鍵盤敲擊聲和影印機運轉的低沉嗡鳴,顯然還在檔案局加班,“高志遠當年的秘書叫梅長洲。這人現在還活著,退休了,就住在南城。他在高志遠身邊待了很多年——從新城計劃立項到竣工,一首是他。高志遠調任政協之後他還跟了幾年,後來因為身體原因提前退休。我查了他的檔案,沒有被登出,完好無損。退休前最後一個職位是城建局辦公室副主任。”
“他現在住哪裡?”
“老城區那片幹部安置小區,就在舊護城河邊上。我讓我兒子明天上午去敲門——不,我親自去。有些話只有同輩人才能問得出口。”
老韓停了一下,鍵盤聲也停了。
“還有一件事。梅長洲當年經手的檔案裡,有一份和程遠的登出申請表同一天歸檔的內部通知。通知內容是‘關於加強人事檔案管理的補充規定’,表面上是規範檔案管理流程,實際上裡面有一條——‘凡涉及新城計劃專案人員的檔案借閱,須經辦公室副主任審批’。這個辦公室副主任就是他本人。他簽發了這份通知,同一天又經手了程遠的登出申請表。這不是巧合。程遠的檔案被登出之後,他還加了一道鎖——以後任何人想查和新城計劃有關的人,都必須經過他。這份通知到現在還在檔案室存檔,沒有被廢止。”
蘇晚把擴音關掉,拿起手機貼在耳邊。“老韓,你父親那邊還好嗎?”
“他今天晚上吃了一大碗麵。我下班回來的時候他坐在陽臺上聽收音機,單田芳的評書,正說到白眉大俠破陣。他跟我說了一句——‘你那個姓林的小朋友,跟他父親一樣,不問完最後一個問題不會走。’我說對。他又說——‘那你就把最後一個問題也幫他問完。’”老韓掛了電話。
雜貨店裡安靜了片刻。橘貓從櫃檯上跳下來,蹭了蹭林硯的小腿,又轉身跳到藤椅上盤成一團。老頭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了一點,然後從櫃檯下面拿出那個用了好多年的搪瓷杯,倒了杯熱茶放在林硯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林硯的肩膀,然後坐回去繼續聽評書。醒木正好落下來,啪的一聲脆響。
蘇晚把手機放在櫃檯上,翻開筆記本,在梅長洲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到高志遠,又從高志遠連到程遠。畫完之後她看著這張越來越密的關係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遠留給韓樹仁的那個信封裡,除了施工記錄和工地平面圖,還有一張被撕掉一個人的合影。被撕掉的那個人站在前排領導的位置,身材偏矮,穿深藍色工裝。你當時說——他不是程遠,也不可能是程遠。”
“梅長洲。”
林硯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合影裡被撕掉的那個人是梅長洲。他不只是秘書——他當年還兼任新城計劃一期專案部的辦公室主任。開工儀式他一定在場,合影裡前排偏左那個位置是給專案部管理層預留的。有人在合影歸檔的時候把他從照片上撕掉了,不想讓後來者看到他的臉。撕照片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自己——因為只有檔案室的人有這個許可權進到存檔區翻照片原件。他在登出程遠檔案的同一天,簽發了一份限制檔案借閱的內部通知,鎖死了所有後來者查證的路。他不是在替高志遠收尾——他是在替自己收尾。他怕的不是別人查到程遠,是怕別人透過程遠查到他。”
“那他為什麼沒把自己也登出掉?”
“因為他還有用。高志遠需要他,宋明哲需要他,整個審批鏈上的人都需要一個能把檔案管理許可權捏在手裡的人。他是守門人。守門人不能消失,消失了就會換一個新的守門人。新的守門人會翻舊賬,他不翻。”
林硯把搪瓷杯放下來,看著蘇晚,“明天你去見梅長洲,還是我去?”
“都去。你去問他程遠的事——問登出申請表、問照片上被撕掉的是不是他自己、問程遠失蹤前最後出現的時間和地點。我去問他關於‘死賬’的事。如果他是守門人,他一定聽過這個代號。高志遠簽了登出令,宋明哲簽了審批——但高志遠和宋明哲都是做決策的人。真正站在檔案室門口執行登出程式的,是梅長洲。如果程遠在失蹤前給韓樹仁留了信封,那他會不會也給梅長洲留了什麼?不是信封——是別的東西。高志遠和宋明哲現在一個被批捕一個被調查,梅長洲是整條鏈條上唯一還在南城、還活著、還沒有被正式追責的人。他知道自己暴露只是時間問題。如果他想在暴露之前把沒說完的話說出來——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