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一時犯了難:“公子?小公子?”
蓋住全身上下的雪隨著動作“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露出了一張粉雕玉琢般的臉蛋,那小孩兒輕眨掛著雪花的眼睫,盯著他開口倔強道:“我不回去。”
下人又勸了幾聲,見這孩子始終不肯走,無奈之下只好回到院裡去叫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著白色喪服、面色憔悴的青年急匆匆地從屋內走了出來,看到仍舊固執站在原地的小人兒時不免眼圈一紅,連忙走到對方面前蹲了下來,開口喚道:“阿鸞?怎麼不回屋裡去?”
說話間抬手捧住對方被凍紅的臉蛋,指尖泛起溫潤靈力,低聲道:“都把自己凍成這樣了……”
小玉蒼鸞抬起一雙剔透的眸子看向他,半晌才輕輕開口:“我想看看母親。”
玉念斫心中彷彿被這話刺了個小洞,門外的冷風呼嘯著倒灌了進去——原本按照玉家慣例,停靈的最後一日兒女是該回避的,玉蒼鸞思母心切,等他忙完過來時,竟已經冒著大雪守在門外遠遠地看了一天。
他深深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牽起玉蒼鸞凍僵的小手往屋裡走去,路上遇到族人想要阻止,被他搖搖頭擋了回去。父子二人穿過落滿雪的白幡,一路走到了最裡面的房間——那裡正停著一口未闔的沉木棺,棺中靜靜躺著個女子,即使閉著眼,也能從她蒼白的容顏中看出幾分絕代的風華來。
玉念斫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眼中幾欲又要落下淚來,他索性牽著玉蒼鸞走到女子身邊坐下,開口向對方低聲訴說道:“霏臺,阿鸞又來看你了。”
玉蒼鸞從父親身邊跑到木棺邊,垂眸看著棺中女子,撲扇的眼睫上掛著融化的冰晶,如未泣的淚光,他小聲喚了句:“母親。”卻是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玉念斫在一旁看著母子倆,從前相處的一點一滴便彷彿又出現在眼前,許是連續幾日繃緊了心神安排亡妻的後事,此刻屋中只有一家三人,倒使他漸漸放鬆下來,不由得開口絮絮叨叨地說起了往事。
玉蒼鸞的母親鳳霏臺原是位四處遊歷的散修,機緣巧合之下在瓊林與玉念斫相識相知,後結為夫妻,生下了玉蒼鸞。
玉蒼鸞天生冰雷雙靈根,天資聰穎,加之父母悉心教導,又身為這一輩的長子,幾乎寄託了全族人的希望,也因此受到了大家的關心與照料,算是順風順水地長大。
直到八歲這年,母親風霏臺因渡劫失敗傷了根基,沒過多久便撒手人寰,他這才算是第一次嚐到了生離死別的滋味。
玉念斫從回憶中回過神來,見玉蒼鸞仍趴在木棺邊眼巴巴地望著棺中人,堂前的燭火映在他眼中,透著朦朧的色彩。
玉念斫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上前抬手撫了撫小人兒柔軟的發頂,說道:“我知道你捨不得離開她,我又何嘗……”
他緩了緩哽咽的語氣,雙手按在玉蒼鸞肩膀上,將人轉向對面點滿白燭的供臺,那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牌位,玉蒼鸞從上往下一一看過去,目光在第二排左下角的一塊寫著“玉奉圭”三字的靈牌上稍頓,隨即很快掠過,最終停在了新放上去的屬於風霏臺的靈牌上。
玉念斫在他耳旁繼續溫聲道:“她與玉家諸位先祖會在這裡,一直看著我們。”
“若有一天,我在修行大道上不小心栽了個跟頭,便來與她作伴。”
玉蒼鸞緊抿的嘴唇洩出一絲氣音,彷彿是被玉念斫這不合時宜的幽默逗笑了一般,他繃著小臉固執回道:“那若是我也在修行路上摔了一跤,就也來陪你們。”
玉念斫輕輕笑笑,抬手揉了揉小玉蒼鸞的發頂,蹲下|身來將兒子擁在懷中,又道:“所以阿鸞,生死對於我們修行者便是如此,它像彈指拂塵一般輕易,卻又是難以逆轉的天道,誰都無法阻止。”
“所以到你我分離的時候,也不必太過傷心——我不過是回到了這裡,和她一起繼續看著你。”
溫柔的氣息撫過耳邊,玉蒼鸞將下巴墊在父親肩頭,眼淚卻像一顆顆晶瑩的玉珠怔怔落了下來,他望著燭光明滅的供臺,顫聲道:“可是……我會想你們的。”
他神情倔強:“如果可以,我不要你們離開。”
“不要……留我一個人。”
***
母親的離世令年幼的玉蒼鸞很是消沉了一陣子,但也讓他成長了許多,他愈發努力修煉,彷彿要努力像父親證明,修行之路再過艱難,他也不會輕易倒下。
玉念斫看在眼中,心中半喜半憂,喜的是兒子天賦絕倫,又一心撲在修行上,如今不過十五歲便築基,將來絕非池中之物,憂的是玉蒼鸞一旦認定一件事,便會執著於此,性格里又帶著玉家人一脈相承的傲氣,如此恐怕過剛易折,修道路上怕是要吃不少苦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