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一道黑影尖嘯著從門口飛速掠過,玉蒼鸞猛地轉頭,寒聲道:“誰?”
無人應答,門前亦恢復了原狀。
玉蒼鸞壓低眉頭,緩緩向堂中央踱了幾步,竹棲硯仍站在一旁,凝神注意著周圍,然而就在玉蒼鸞腳步落在地面上之時,又一道黑影從供桌後呼嘯而過。
竹棲硯手中法訣與玉蒼鸞的目光一同投向黑影過處,卻是撲了個空,緊接著那黑影彷彿愈發大膽,竟貼著兩人身後飄過,而後瞬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尖利的嘯叫聲在堂中迴響,如泣如訴。
玉蒼鸞與竹棲硯靜靜對視一眼,下一刻兩人同時朝祠堂外飛掠出去。
玉蒼鸞腳步如風,轉眼間靈識鋪開,已將整個瓊林探查了一遍,卻並未發現絲毫異樣,先前那道黑影彷彿是兩人的幻覺。
他身形一轉落在山中的焦土之上,竹棲硯這時亦回到他身旁,眼神示意並無發現,玉蒼鸞略一頷首,轉身與對方背靠背站在一起,雙眼寒意愈甚,緊緊打量著四周的動靜。
兩人身形相貼,緊接著一道青色陣法自竹棲硯腳下向四周擴散開來,頃刻間覆蓋至整個瓊林地界,但見他將一隻符咒舉到面前,雙眼之中光芒流淌,指間符咒應時燃起青色火焰,竹棲硯開口喝道:“敕!”
一瞬間天地間青光大盛,與此同時玉蒼鸞手中長劍出鞘,鋒刃直指光芒中無所遁形的那道黑影,口中輕嗤道:“故弄玄虛之輩。”
然而,就在那黑影即將在劍上迸發的雷光中灰飛煙滅時,“青琅問玉”的劍尖卻生生停在了對方一寸之前,玉蒼鸞看向黑影在劍光下照出的面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父親?!”
彷彿受到了他的靈力影響,圍繞在黑影上的黑氣漸漸散去,顯露出屬於玉家家主玉念斫的身形,那人雙瞳是黑沉沉的一片陰翳,卻準確地抓住了面前的劍刃,口中的嘯叫也換成了人言,但聽他話音顫抖,竟比玉蒼鸞還要多上幾分不可置信:“……阿鸞?是你麼?”
玉蒼鸞眼瞳一顫,不由得緩緩放下持劍的手來,玉念斫便順勢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接著道:“吾兒!為父終於等到你了!”
玉蒼鸞一時忘了動作,雙眼望著對方茫然道:“什麼……意思?”
玉念斫聞言搖了搖頭,對他道:“自為父有意識起,便一直在這裡遊蕩,我無法正常言語,也無法離開此地,只能日復一日徘徊於此,沒想到……竟然能再遇到你!”
他說著抬手,用冰涼的手掌輕輕撫過玉蒼鸞側臉,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吾兒,看到你平安……為父就放心了。”
臉側的涼意喚回了玉蒼鸞的神志,他猛地後退一步甩開對方的手,抬劍抵至玉念斫頸側,冷聲呵斥道:“你到底是誰?化作我父模樣究竟有何目的?還不快速速現出原形!”
感受到脖頸間的鋒刃,玉念斫雙眼之中的黑氣更濃郁了幾分,他望著玉蒼鸞,臉上顯出哀慼的神色:“吾兒,你……你不認得為父了麼?你既站在這裡……難道忘了這裡是玉家……難道忘了……這裡的玉家人?!”
他的尾音帶著非人般的尖利,像一根針扎進玉蒼鸞耳孔,而隨著他話音落下,一道又一道黑影從他身後冒了出來,化作了無數昔日的身影,他們與玉念斫一樣,睜著一雙雙充斥著黑氣的眼睛,開口吐出一句句熟悉的話語:
“小侄,你不記得三叔了麼?”
“鸞哥!我等你好久,你怎麼不來找我?”
“好痛……好痛……”
“火!到處是火!——好燙!好燙!太微府這是要將我們置於死地啊!”
“兄長……救我……救我!”
那些話語彙聚在一起,交織成哭號與悲泣灌入他的耳中,將玉蒼鸞包圍裹挾,將他帶回到火光肆虐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玉蒼鸞咬緊牙關,手中劍刃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近一寸,而面前之人還在發出悲嚎一般的聲音:“吾兒,你忘記為父了麼?你忘記為父是怎麼死的了麼?”
無數的聲音重疊交匯,無數身影迅速向玉蒼鸞靠近,無數張嘴唇開開合合,從其中吐露而出的卻漸漸從人言變成了尖嘯聲,如同一道密網將他籠罩。
玉蒼鸞踉蹌幾下,不得不以劍拄地,在四周環繞的人影中茫然四顧,他抬手扶住額頭,想要拼命將那些聲音從腦中揮去——可是此時此地,究竟誰是孤魂,誰是野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