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眼前看到的便是安靜整潔的房間與笑眼彎彎的卜贈春:“小弟弟,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報答我呢?”
他與對方沉默對視了片刻,正要開口說什麼時,卜贈春已經自己將手一拍,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不如,便拜我為師吧!”
還在懵懂時,卜贈春便將他從床上扯了起來,按在地上“砰砰砰”朝自己磕了三個響頭:“好了,以後我卜贈春便收……額……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頂著通紅的額頭,有氣無力回道:“任……”語氣卻是一頓。
“任什麼?聽不清——”卜贈春湊到他面前,看見他眼中的迷茫,恍然道,“也對,既然你都拜我為師了,那為師也該盡一點做師父的責任,嗯……聽說師父會給沒名字的傻徒弟起名,那我也給你起個名罷!讓為師想想……就叫你——”
“任俠。”
從那以後,他便不再是任何人,而只是任俠。
隨著身體與修為慢慢恢復,那隻蠱蟲也重新在體內蟄伏,安靜到任俠以為它已經不存在了,而他重新為人,重新放眼觀這天地,才看到許許多多從前不曾見過的風景與人事。
他有了師父,有了朋友,甚至還有了個小師弟,他以“俠”為名,任“俠”四方,行俠仗義……一切都是全新的、自由的,那些與千家有關的黑暗與不堪,似乎都被他遠遠拋棄在那個夜晚。
直到在“三尺水境”中再次遇到千姒雨、直到聽聞微寧城內外的變故——原來命運就是一張編織好的密網,而他們不過是在網中兜兜轉轉的一隻只小蟲。
從試煉之境離開後,千姒雨曾經再次找到他,而他拒絕了對方回到千家的提議。
然而彷彿是某種冥冥之中的提醒,自那一天起,一直蟄伏在體內的蠱蟲蠢蠢欲動了起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叩問著他,那些被時光掩蓋的滾滾前塵已經撲面而來,而這一次,他要如何做出選擇呢?
上一次,在即將面對真相時,他選擇了離開,選擇拋下一切、拋下曾經的千任好,做真正的自己,那麼如今呢?他拋下的名字、避開到的身份還是回到了他身邊,於是他明白了——
真正的他,既是千任好,也是任俠。他再逃避從前、再欺騙自己,也無法將他的罪孽、他的前塵一劍劈開拋諸腦後。掩耳盜鈴是懦夫所為,見死不救非俠義之道,他應該做的、他要做的,是鼓起勇氣面對真正的那個自己,然後——
勇敢迎接屬於他自己的命運。
“噹啷”一聲,兩劍相交的瞬間,碰撞出的火花照亮了原本無神的雙眼。
任俠高喊一聲,揮劍盪開面前的千娥眉,而後迅速轉身,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劍光凜冽鋒芒畢露,眨眼間斬斷了所有控制自己的蛛絲!
鴻幽昌留下的金光順著任俠的劍身緩緩滑下,在他身後,千娥眉、千姒雨、千婉暮、千修文等一眾千家人紛紛走上前來,一同望向祭壇上的白色身影。
任俠劍尖指向澹折桂,眼神中映著如烈陽般金燦燦的光芒:“我絕不會屈服——被蠱蟲控制的命運!”
第298章 三季之蟲(十二)
“不自量力。”澹折桂冷冷俯視著壇下眾人,“以為掙脫了繭絲便可擺脫蠱蟲的控制了麼?”
“無論如何,蠱王都會煉成的。”她這樣淡淡說著,手中水袖朝兩旁一甩,頓時四周的傀儡又是一靜,緊接著朝祭壇的方向轉過身來,重重跪拜下去。
這景象太過詭異,一眾千家人不禁愣在原地,下一刻便見殿中所有傀儡同時開口,高聲呼喊道:“拜見主公!”
聲音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地自四面八方向著苦晝殿中心的祭壇匯聚而去,彷彿在無形地聚集一道道力量,最終將聲浪推向高潮——高臺之上,澹折桂水袖翻飛,步履騰挪,身形緩緩朝著旁邊退去。
但見在她身後,一道高大身影慢慢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對方一身銀鎧,頭戴紫金冠,帽盔上插著雙翎,紅色流蘇自耳旁長長垂下,面上覆著一張黑白怒目的面具,手中拄著一隻長槍,儼然一副戲中武生扮相,但眾人卻瞬間認出了他的身份。
且不管眼前現身的是死是活,是人是鬼,耳畔那一聲聲“主公”提醒著他們,此人的身份分明是萬年前叱吒五洲攪弄風雲的千家老祖——千晝烈!
“這、這是什麼情況?”即使知道千晝烈應該還沒有復活,但面對著祭壇上那人通身肅殺般的氣勢,眾人還是忍不住嚥了咽口水,雙腿打顫。
正在疑惑間,卻見一旁澹折桂走上前來,抬手化出之前從千名卿體內掏出的蠱蟲心臟,一把按進了“千晝烈”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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