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是一片深邃廣闊的存在,最外層是濃重的黑暗,而內部卻包裹著無數泛著淡金色的光點,這些光點聚成一條河流緩緩流過他的身邊,使得玉蒼鸞有一種自己也已經化作其中一道光點的錯覺。
這裡沒有上與下,沒有天與地,無所謂昨日與今日,也無所謂過去與未來,時與空都失去了本來的意義,唯有他所身處的這條河流在不停流淌,經過一切存在與不存在,向著終點或起點匯去。
玉蒼鸞似有所悟,他感覺自己化身為了一條小魚,隨著光芒經過了無數玄之又玄的世界,彷彿經歷了一場又一場曇華生滅、蜉蝣渡亡……
直到形體被重新塑造,直到元神與魂魄再次消殞,他從河水中慢慢脫身而出,宛如新生的嬰兒第一次睜開雙眼,這時,他在河岸邊看到了一道人影。
玉蒼鸞心念一動,神識已經自發地驅使著他向對方走去,而那人亦似有所感,白袍一動輕飄飄轉過身來。
看到對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蒼鸞心中一驚,一個名字已經脫口而出:“你是……衣輕塵?!”
那人微微一愣,隨即將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開口時聲音清冷,卻又彷彿懷著淡淡的追念之意:“沒想到……還能在這裡遇見修真界之人。”
玉蒼鸞心覺怪異,忍不住問道:“敢問前輩——這裡是哪裡?前輩又為何在此?”
衣輕塵凝視他片刻,面上現出一絲瞭然:“原來你並非主動來此……也罷,此時相遇,是你我的機緣。”
說著緩緩道來:“此處並非在修真界之中,亦不屬於仙界,而是三千世界之外的一處無隙之海,這裡沒有時空之分,超脫於因果之外,乃是真正的混沌之地。”
他的描述原本十分晦澀,但玉蒼鸞卻剎那間理解了,他恍然喃喃道:“‘年晷秘境’裡的時間沙河……”
衣輕塵見他了然的模樣,便繼續道:“至於我為何會在此……”
“呵……”他突然自嘲一笑,“我如今,不過是一縷遊蕩在塵世之外、行將消散的殘魂罷了。”
饒是玉蒼鸞此刻也不由得震驚道:“怎麼會……?!世間不是都傳聞說,前輩是隱居世外閉關修煉了麼?”
衣輕塵卻淡淡道:“只是對外宣稱如此,好讓心懷不軌之徒打消不該有的念頭……其實我在宣佈閉關時,就已命不久矣。”
他迎著玉蒼鸞難以置信的目光,繼續道:“只是那時我心中仍有不甘,所以便想要閉關嘗試突破自己的極限,可惜……”
衣輕塵垂眸,聲音像落在肩頭的雪:“我雖能斬盡天上天下所有敵手,卻也無法斬斷自己的妄念,因而終究受天道反噬,拼盡全力一搏,也只換得一個魂消神散的結果。”
他說著抬起頭,目光落在遠處:“如今我留在修真界內的那一副身軀,恐怕早是一具枯骨了。”
玉蒼鸞不久前才從朝聞歌那裡知道了些萬年前的事,因此疑惑道:“前輩所說的天道反噬……莫非是因為當年弒仙又放棄飛昇之事?”
衣輕塵重新轉向他,面露訝異,隨即在眼神掃過玉蒼鸞面龐後頷首:“看來你們已經知曉了緣由——確是如此。”
玉蒼鸞聞言,不由得追問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要放棄已經到手的仙位,甚至是在實力也足夠凌駕於眾仙之上的情況下,卻還要執意回到修真界?——這恐怕是所有知情的人都想問他的問題。
卻見衣輕塵沉默一瞬,突然反問玉蒼鸞道:“小友又是為何會來到這裡?”
玉蒼鸞聞言,不禁握了握垂在身邊的手,沉聲道:“我來救人。”
“這樣麼……”衣輕塵淡聲道,“那麼我的理由,也與小友相同。”
他說著微微揚起頭,目光中多了許多別人讀不懂的複雜之意:“我欠某個人許多……即便世人皆說他狡詐無情,他卻確實拼盡一切救了我一命,甚至因為我永遠失去了飛昇成仙的機會。”
“若不是他,便沒有後來的我,”衣輕塵輕聲道,“我叩開天門,想替他討一個回答,可惜……”
說到這裡,他冷笑一聲,眼神卻顯出一絲稍縱即逝的落寞:“那裡並沒有我想要的答案,在我打敗最後一個前來挑釁的人後,站在天門之巔,俯視著下界宛如塵埃一般的眾生時,我突然……很想再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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