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聽得裡面一個嗚嗚咽咽的聲音,是自己那個大嫂,“婆母,兒媳真的是難為死了,大姑娘再嫁後,跟家裡就冷了心,咱們在她出嫁的時候可是沒有半點虧待啊。她可倒好,拿捏著家裡的產業還不算,巴巴的把自家鋪子的東西給柳家送,這家裡的……呵啊!”
夜風襲來,打斷了殷家大嫂梁氏的哭訴,而門口站著的人更是讓她直接驚撥出聲,剛才還抽抽噎噎的梁氏一口氣差點沒倒上來。
“大嫂還有什麼苦楚,不如一起來說說?”殷氏此時也不用演了,真真切切的是氣的眼睛通紅,心底翻湧著無限的委屈,說到最後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
此時殷老夫人如何還不知道情況,本來對女兒的寒心一下子轉為愧疚,可還沒等她開口,一向要強的女兒就直接撲到她懷裡,半哭半氣的將自己收到請帖,以為家中遇到難處,連夜帶著孩子們趕過來幫忙,卻不想親眼見證如此齷齪的事說了個明明白白。
“女兒只想著,若非家中有急難,怎會用這種不容女兒錯待一分的帖子,更急急的要明日就上門,許是大嫂以為,女兒與家中疏遠,怕是尋常人都叫不回來,可女兒何曾慢待家中,孃親,女兒與大嫂同為為人子女,為人家婦,如何要如此相待!”殷氏哭的情真意切,絲毫不提她見到家中給上這疏遠的拜帖有多心寒,只說大嫂不該如此直接的用這樣的手段。
穆珀在門口站著,嘴角輕輕勾起,這梁氏的手段可真糙。要是以前的殷氏,明日當真上門,一來性子如此不會做解釋,以殷氏的性子肯定是你來什麼我回什麼,二來急著要回柳家主持下聘,想來與家中必出摩擦。
屋裡,梁氏傻了,她怎麼都沒想到殷氏會來這麼一齣,這樣一來,她接下來的事情怎麼講?可想到兒子在那邊的困頓和自己手上縮減的銀根,梁氏又悲切起來,“小姑這話說的可是扎嫂子的心了,咱家小門小戶,怎比得上柳家高門大院,家裡這遇到難處卻也求告無門,柳家規矩森嚴,咱們後宅婦人如何能進,不得已以拜帖相投,這幾天老太太也愁的跟什麼一樣,真真是母女連心,這姑娘不就趕著回來了嗎!”這番話可是明裡暗裡下眼藥,什麼小門小戶,求告無門,又說發愁多日,所謂母女連心就十分諷刺了,就差沒說殷氏是接到帖子回家來興師問罪的了。
“這一番唱唸做打,比戲臺上的可不次。”穆珀在門口挑著簾子,裡面有什麼動靜外面都知道,“子琛,你可有收到殷駭的信?”
“沒有,但是長綾那邊今年又是荒年,想來他不大好過。”荒年,產糧少,勉強活命,即便是一心實務的柳子琛在想到荒年時也心生無力,因為荒年十分難捱。
穆珀眼睛轉了轉,看向了柳子昀,“之前在還給殷家的產業,現在情況如何?”柳子昀搖搖頭:“門庭慘淡,就剩下兩家糧店還能維持了,而且……”
“而且他們鋪子裡的還說,是母親專營柳家的,不管自家的,弄得糕點鋪,傢俱鋪鐵匠鋪都幹不下去。”柳子越在旁邊補充,柳家其他三個都皺眉,這等混賬話,想也知道是誰家傳出來的。柳子昀面色羞臊,他現在跟著柳老爺在學士府修書,平日裡聽得同僚八卦,旁人家的店可沒有因為柳家的店或者因為瑞錦軒的生意而幹不下去。
“子昀,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穆珀輕聲道:“有這般話傳出來,我不開幾個對應的店面豈不是吃虧?你應該早些告訴我的。”這話可不假,旁人只道柳家的鋪子是殷氏操持,實際上有穆珀參與的店鋪柳家根本不會插手,無論是賬房還是夥計,是賺了還是虧了,柳家只管提供鋪面,剩下的一律讓穆珀自己來,而殷氏過來後,除了操持柳家原有的筆墨紙硯,書畫生意,就是負責給香雲紗提供足夠的絲布,等於是穆珀從殷氏的生絲作坊裡買了,再去染香雲紗等物。
即便殷氏有自己的綢緞莊子,穆珀也沒有跨過瑞錦軒和殷氏合作,這是他的分寸,所以,除了產業,還有各自的莊子,在外人看來都是殷氏操持的東西,其實都是分作兩份的,何況穆珀自己還有作坊和喜子堂這個柳家只佔名不獲利的龐然大物。
“大嫂~~弟弟錯了。”柳子昀知道穆珀是故意的,只能討好告饒,要是穆珀真的針對殷家的生意,只怕殷家連那風雨皆收的糧店都保不住。
“嗯,知錯就是好孩子。”穆珀笑道:“回頭大嫂給你買糖吃。”屋外輕笑連連,屋內卻聽見一聲尖利的聲音,“小姑這是何意?我拿手中八成的鋪子換你一個作坊和兩個莊子,斷沒有虧了小姑的,如何不行!”
“你掌了鋪子以來,調換賬房,更換貨商,以次充好以至店鋪入不敷出已經岌岌可危,這錢都滿了你孃家的口袋,現在到好意思來找我哭窮?”殷氏也不是個善茬啊,穆珀在旁邊撩著簾子看,幾個小弟不敢站他旁邊,便從側邊又撩了個口聽著聲音,柳子琛看著他們,默默走到穆珀旁邊,柳大人心累啊。
穆珀笑了笑,從裡面吵架翻舊賬的空隙裡給柳子琛塞了一句:“明日帶著玉珀劍去,它還有點用。”
“上衙門哪能佩劍。”柳子琛低語道:“別擔心了。”
“我有辦法就是。”穆珀伸手拉住柳子琛的手,了做安撫,院子裡的下人們一個都不敢出聲,剛才那位少君的眼神太嚇人了。
那邊屋裡又爭了幾句,只聽得梁氏喊道:“老太太,駭兒可是您的親孫子!他在那邊都要吃不上飯了!小姑也不心疼!”
“親孫子不假,他還是你親兒子呢,也沒見你這個當孃的腦袋上少一根釵!手腕上少一個鐲子!”殷氏冷笑道:“怎麼,嫂嫂莫不是把兒子讓我養習慣了,就知道口上說說,掉幾滴眼淚,連釵環首飾都捨不得?”
梁氏梗著脖子道:“我這些東西能頂什麼錢,再說我是殷家的長媳!這是為了殷家的體面!”
“家中的體面要是用餓死大孫子來換,這體面不要也罷!”殷氏看著梁氏,難以想象她怎麼好意思。
“小姑,你就非要逼著我去死嗎!就為了那麼一點東西?”梁氏是咬死了不掏錢,她身上有釵環首飾,屋子裡有綾羅綢緞,這不假,但是她手上沒錢,這也不假,她可以把手上的東西都變賣成錢,可是這之後呢?她不要過日子的嗎!她更知道那些鋪子除非有大量的銀錢支撐否則難以起死回生,她不願意放棄。眼前有一個發光的金佛,憑什麼不能給她!
“你要的是我唯一的生絲作坊和年產一萬六千兩的鮮菜莊子。”殷氏說話的時候卻是看向殷老夫人,從剛才那句親孫子開始,殷老夫人就再沒開口。
“年產一萬多兩!”梁氏知道殷氏手下的兩個鮮菜莊子賺錢,沒想到這麼賺錢,此時她眼睛都快紅了。
“娘!求您救救您的大孫子啊!”梁氏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趴在殷老夫人的腳邊,她看得出,只要殷老夫人答應了,這事兒就成了,不管她做了什麼,殷駭在外面捱餓受苦是真實的。“他好容易考上了狀元!還沒娶妻生子呢!您就不想見見重孫子嗎?”
殷氏看著自己親孃,見殷老夫人嘴唇囁喏了幾下,“容兒,你也是看著駭兒長大的,他最孝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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