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再次望向街中漸行漸遠的謝文遠,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嘖:“既然你文采斐然,本侯惜才,便送你一場造化,可別辜負了這平步青雲的機會。”
長風穿窗而過,掀起他衣袍一角,周身懾人的氣壓,與樓下滿城歡慶的熱鬧,格格不入。
玉熙宮內一派盛景,綵棚高搭,紅氈鋪地。
上百張案桌依次排開,一直綿延到二層小樓下,放眼望去聲勢浩大。
三百名新科進士早已依序落座席間,有人腰背挺直正襟危坐;也有少年郎按捺不住心底好奇,目光悄悄四下流轉,眼底藏著初登朝堂盛宴的侷促與雀躍。
溫柔春風穿堂而過,卷著亭邊落英漫天飛舞,殿內悠揚婉轉的絲竹樂聲也隨風漫溢開來,縈繞整座玉熙宮。
世家貴女們三三兩兩結伴而來,皆是衣著華美、姿容娉婷,款款入了殿宇的二層閣樓。
玲瓏珠簾半垂半卷,流光輕晃,隔在身前,既能遮去女兒家的嬌羞,又能透過朦朧珠簾,靜靜俯瞰樓下庭院的萬般光景。
這便是瓊林宴流傳已久的不成文規矩。
男子坐於庭下席間,女子居於二層閣樓,看似男女有別、互不驚擾,卻遙遙相望,眉眼依稀可辨,素來也是京中兒女暗中相看、結緣相識的絕佳場合。
陰晚姝牽著沈念念的手,一同踏入熱鬧非凡的玉熙宮。
周遭人聲輕喧,衣香鬢影撲面而來,滿眼都是盛世光景。
沈念念抬眸望著樓下密密麻麻的席位,眼底含著淺淺期待:“這般盛大場面,也不知我們待會兒能坐到哪個位置,但願能看得清楚些,好好見見本屆前三甲的風華模樣。”
陰晚姝當即彎眸一笑,俏皮打趣:“你日日都見你兄長,不覺膩味?”
話剛說完,她恍然記起什麼,伸手輕輕推搡了她的胳膊,壓低了聲音,絮叨調侃:“我瞧你這話裡有話,該不會心裡真正想見的,是那位溫潤出塵的探花郎吧?”
沈念念無奈搖首失笑:“表姐休要打趣我,這話傳出去可要惹人笑話。
“怕什麼?”陰晚姝毫不在意揚了揚眉,笑得狡黠:“咱們今日來得早,等下落座若是視野不好,只管悄悄讓人去尋祖父,稍稍打點一番,便能換一個絕佳觀景的好位置,多大點事。”
沈念念垂著眼簾,目光掃過樓下一眼望不到頭的案桌,喃喃自語:“五百人的席位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人本就難尋。何況我們身在二樓高處,隔著珠簾,哪裡就能剛剛好望見謝公子。”
“這你就不懂了。”陰晚姝細細同她拆解其中門道:“禮部那些官員個個都是人精,這瓊林宴從來都不只是慶賀金榜題名的宴席,更是京中變相的相親宴。樓下靠著二樓閣樓最近的那些席位,坐的不是尚未定親的新科才子,就是朝堂裡年紀輕輕、家世出眾又未曾婚配的青年官員,都是特意安排好的。”
沈念念聽得微微恍然,二人一邊輕聲說著話,一邊順著古樸溫沉的木階,緩步登上二層閣樓。
引路的宮女垂著眉眼,身姿恭謹,引著二人徑直往閣樓深處走,半點沒有中途停歇的意思。
待到了地方,宮女側身抬手,語聲溫馴有禮:“兩位小姐,你們的席位便在此處了。”
沈念念抬眸望去,心下瞬間便是一滯。
這位置偏居閣樓最裡側,緊緊挨著牆角,前方還立著根粗壯的雕花立柱,幾乎將大半視線都擋了個嚴實。
她默默嘆了口氣,不由得暗自腹誹:這位置也未免太偏僻了些,別說俯瞰全場風華,怕是連樓下人影都看不清楚幾個。
微微傾身的她,透過珠簾隨意往下張望。
可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眼,目光猝不及防定格,整個人當場怔住。
那張桌案旁落座的身影,清貴挺拔,眉眼輪廓熟悉到刻入心底,不是陸執珩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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