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根本沒有要解下來她手鐲上鍊子的打算,就寢時那枚帶鉤被放在她的妝奩中,對方躺在她床榻外側,她根本沒有任何可以接近那枚帶鉤的可能,白日則更無可能,她幾乎寸步不能離開對方。
那條鏈子極長,衛觀瀾平常處理政事見朝臣時,便讓她留在屏風所隔的內室,到了每月朔望要去太極殿的大朝時,便會開啟帶鉤上的特製機關,將帶鉤留在寢殿中,寢殿外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侍衛。
一日之中,她與對方不在一起的時辰,連一個時辰都不到。
此外,衛觀瀾似乎格外喜歡她坐在自己懷中,只要是不見朝臣之時,她必然被對方扣在懷中。
起初,宮中提及她和衛觀瀾之間的親密關係還以兄妹情深交口稱讚,但時日一長,總有人能看出來當中的端倪,畢竟兄長再如何寵愛疼惜妹妹,也不會與對方用膳就寢都在一處,幾乎與尋常夫妻無差,漸漸有留言議論新帝與前朝皇后的關係並不單純。
只是這樣的流言只流傳了一晚上,次日之後,明容便再也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這樣的議論,而在顯陽殿附近侍奉的宮女也都換了一批陌生的。
雖則再也無人敢議論,明容卻並不覺得放心,她嘗試說服對方,不要這樣時時刻刻與她處在一隅。
“皇兄,您如今是新君,政務只怕比從前更加繁忙,我時時刻刻在你寢殿中,即使有屏風相隔,但還是會聽到您與朝中重臣談論朝事的聲音,這樣重要的朝事,讓我聽到,總歸是不好的。”她躊躇許久,才想出這麼一套完全為對方著想的措辭。
衛觀瀾轉頭笑著望她,手指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腕內側,“這有什麼?聽到便聽到了,我對你有情,當然希望我的一切都可以與你共享。”
明容躲不開他的觸碰,只能垂下眼,輕聲說:“皇兄的愛護之心,我心領神會,只是您這樣將我不分朝暮地留在身邊,總歸不太好,畢竟,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衛觀瀾悶笑一聲,以很是溫和的語氣否定了她這一番說辭,“不,容娘,兩情若是久長時,就要朝朝暮暮。”
“若是不朝朝暮暮在一起,你怎能感知到我的心意,怎能知道我此生非你不可,而我又怎能知道你有沒有想著我,念著我?人生於世,短短幾十載,你我之間,從前已經錯過許多年,我當然希望能將從前錯過的所有都彌補回來,我們本就該這樣朝暮相對。”他語調很輕,當中又帶著莫名的固執。
他摟著明容的腰肢,心中既然不捨又不甘。
不甘於為何他們之間明明不能享有同樣血脈的聯結,卻還是要遭受倫理的懲罰?
他可以閉著眼睛說服自己不要在意,然而明容無比在意,便讓他不得忽略。
明容眼睫輕顫,一時不知要如何去接他這句話。
只見對方握著她的手,從袖中取出來,另一隻手隨意將案上的奏章撥到一邊,於原處鋪開一張宣紙,從筆山上取下一支毫筆,蘸飽了墨,遞在她手中。
明容被迫拿著那支筆,被對方牽引著,於紙上寫字。
起初她以為對方只是想讓她像從前那樣寫他的名字,但第二個字落下時,她隱隱察覺到不對。
毫筆在宣紙上緩緩遊走,一如對方的氣息流連於她的脖頸。
宣紙上最終落下一句“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她從前無意間在書中看到,又屢屢避之不及的語句,就這樣被對方牽引著從容落在紙上。
“容娘,你看,我們的姻緣,數百年前,聖人早都為我們定了,說到底,你我天生就該在一起,要不然,上天怎會為你我安排兄妹這層身份呢?”
“我們共用一個姓氏,我們名諱的出處都如此一致,又都父母雙亡,我們才是這天下最親密無間的人。”
衛觀瀾的語氣與眼神都溫柔得過分,明容只覺得對方此刻擁著她,像極了她讀過的志怪雜談中會吸食人之精魄的鬼怪。
這樣的鬼怪在未暴露本性之前,永遠都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像極了衛觀瀾在臣工、宮人面前端莊嚴肅的帝王模樣。
明容漸漸拿不穩手中毫筆,手腕一沉,筆尖重重落在宣紙上,洇出弄弄一團黑墨。
衛觀瀾頗有耐心地替她從手中將毫筆取出來,緩緩擱在筆山上,卻未曾鬆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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