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阿姆斯特丹的這些日子,日復一日的規律工作,慢慢撫平了蘇遇夏此前積壓在心的所有焦躁與紛亂。
只是心底深處,仍藏著一絲無法徹底消解的芥蒂。
她知曉,江時光在國內推進的那場假聯姻,是成年人現實又功利的職場選擇,理智上她全然通透、毫無辯駁的立場。可情緒從不由理智掌控,哪怕深知其中利害,那份微妙的彆扭與滯澀,依舊盤桓不散。
她明白,她和江時光,從很早開始就走上了兩條完全相悖的人生道路。他紮根故土,商圈博弈與利益糾纏;而她只求安穩自持、隨心而行。只靜靜期盼時間能夠溫柔消解一切,沖淡兩人之間殘存的所有牽絆與情愫。
雖說工作室業務依舊如常,但一樁隱秘被揭開,工作室往日的氛圍就此劇變。
所有人都羨慕馬泰奧與莉娜相守二十餘年的婚姻,他們是圈內公認的神仙眷侶,默契相伴,許下丁克約定,餘生二人相守,最動人的愛情範本。
可誰也未曾料到,這段羨煞旁人的婚姻,會在朝夕之間轟然崩塌。
原來馬泰奧早己在多年前就,隱秘出軌,更是瞞著莉娜,養育了一個將近十歲的私生子。
真相被揭開,馬泰奧率先提出離婚,只是想方設法避開所有能和莉娜相遇的場合,始終不願與她正面相對。
而莉娜,成了被困在過往歲月裡的人。
沒人不知曉莉娜的過往。她本是業內能力出眾的高階高管,美麗聰慧。當年,比她小六歲的馬泰奧,以滿腔熱烈與執著追求打動了她,兩人攜手步入婚姻。婚後的莉娜,甘願褪去所有光環,毅然辭去高薪工作,全心全意輔佐馬泰奧打拼,紮根這間小小的工作室,陪他熬過創業初期的所有艱難。二十餘年朝夕相伴、傾力付出,才讓這間工作室在阿姆斯特丹慢慢站穩腳跟,積攢下如今的口碑與名氣。
她賭上了事業、青春與全部赤誠,到頭來迎來的,不止是情感與婚姻的雙重背叛,更是長達十年的刻意欺瞞。私生子的存在、破碎的約定、經年的謊言,層層疊疊的傷害,徹底擊潰了這個驕傲的女人。可莉娜始終遲遲不肯簽字,執拗地困在這場破敗的婚姻裡,不肯和解,也不肯放手。
初冬的阿姆斯特丹,寒意浸骨,暮色總是來得格外倉促。
又是一個微涼的傍晚,天光一點點褪成暗沉的灰藍,薄霧籠罩著整座水城。
莉娜再次來到馬泰奧的辦公室裡,獨自一人安靜地坐著。
工作室的同事們一個個找藉口提前離場。每一次有人推門離開,室外凜冽的寒風便順著門縫灌進來,掃過溫熱的室內,激起一陣刺骨的涼意,讓人下意識打顫。
今天恰好輪到蘇遇夏值晚班、負責關門收尾。
偌大的工作室很快變得空曠安靜,只剩一室沉寂。莉娜依舊坐裡間辦公室裡,許久,從天光微亮坐到暮色沉沉,始終未曾起身離去。
蘇遇夏收拾完手頭的工作,心緒微動,起身泡了一杯溫熱的紅茶,輕手輕腳走進辦公室,輕輕將茶杯放在莉娜面前的桌面上。她原本只想放下茶便悄然退離,不打擾這份沉重的安靜。
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莉娜的聲音輕輕響起,溫柔又疲憊,帶著掩不住的落寞:“親愛的夏,坐會兒,陪陪我吧。”
蘇遇夏微頓,緩緩回身落座。
她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心底滿是唏噓。記憶裡的莉娜,是耀眼奪目的模樣。哪怕年近六十,身姿高挑、氣質優雅,常年精緻得體,歲月從未磨損她的光彩,一舉一動皆是從容矜貴。可不過短短數月,接連的背叛與磋磨,硬生生摧垮了她所有的光彩。蒼老與衰敗順著眉眼蔓延,疲憊與空洞裹滿全身,再也不見往日的半分明媚。
良久,辦公室裡只剩沉默與窗外簌簌的風聲。
終於,莉娜抬手,緩緩摘下臉上的墨鏡。露出的眼底佈滿紅痕,空洞又麻木,盛滿了近乎破碎的悲傷。她端起桌上溫熱的紅茶,輕抿一口,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這是我最愛的紅茶,謝謝你,夏。”
她抬眼望向蘇遇夏,那雙曾經溫柔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荒蕪,攝人的悲傷沉沉漫開,輕聲發問,像在問蘇遇夏,更像在詰問早己破碎的過往:“親愛的夏,是不是我太過執著了?如果不愛了,為什麼不能坦然說出口?為什麼相守二十年,最後留給我的,只有層層疊疊的謊言?”
辦公室的空氣愈發沉寂,寒意無聲漫延。
蘇遇夏靜默良久,望著眼前遍體鱗傷的莉娜,心底百感交集。她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通透,“你們義大利有句很貼切的諺語,La verità brucia, ma la menzogna a(真相灼人一時,謊言耗人一生)。”
桌上溫熱的紅茶漸漸褪去溫度,徹底涼透,如同耗盡的二十年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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