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靠山屯的家家戶戶屋頂上全冒起了灰白色的炊煙。
北風捲著白毛雪呼嘯而過，打在土坯房的窗戶紙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周林掀開那床硬得像鐵板一樣的破棉被，把腳塞進打著補丁的黃膠鞋裡。
灶膛裡的松木劈柴早就燒成了灰，鍋裡的半碗參湯卻還散發著濃郁的藥香味。
這可是長白山百年野山參熬出來的精華，一般人聞上一口都能精神大半天。
沈秋水昨晚臉皮薄，坐在炕沿上死活只肯喝半碗。
周林順手把冷掉的參湯倒進一個缺了口的粗瓷海碗裡，端在手裡出了門。
冷風一吹，他撥出的白氣瞬間在眉毛上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
村裡的土路凍得像鐵疙瘩一樣硬，兩邊的積雪堆得有半人高。
腳下的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偶爾有兩隻覓食的灰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樹丫上，叫聲都透著一股子打顫的冷意。
周林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心裡盤算著得趕緊把昨晚那株野山參脫手換點實實在在的票子。
八十年代的物資緊缺，手裡沒有大團結，連去供銷社買盒洋火都得看售貨員的臉色。
路過村頭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周林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尖酸刻薄的叫罵聲。
聲音是從一座低矮破敗的茅草房院門口傳出來的。
那裡住著靠山屯的衛生員，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俏寡婦佟香蘭。
周林端著粗瓷海碗放慢了腳步，半靠在一截枯樹幹上冷眼旁觀。
“大夥兒都來看看啊，這不要臉的狐狸精偷我家柴火啦！”
周林的前未婚妻李翠花正掐著水桶腰，堵在佟香蘭家的破木柵欄門前。
她身上穿著件半新的綠的確良棉襖，梳著兩條油光水滑的大麻花辮。
李翠花那張抹了厚厚一層劣質雪花膏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
在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黑棉襖、整天東家長西家短的老孃們。
這群人像一群護食的母雞，把佟香蘭家本就破敗的院門堵得死死的。
佟香蘭自從三年前死了漢子，在這靠山屯裡就成了沒人疼沒人愛的苦命人。
她那間茅草房連個像樣的院牆都沒有，全靠幾根爛木頭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裡當柵欄。
此時，佟香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身子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緊緊抓著門框，眼圈紅得像秋天掛在枝頭的野山楂。
那雙勾人的狐狸眼裡蓄滿了淚水，打著轉卻倔強地沒讓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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