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看著俏生生站在雪地裡的沈秋水，深吸了一口帶著雪花膏香味的冷空氣。 這丫頭換上新縫的天藍色條絨棉服，襯得那張臉白淨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髮梢還綁著一根鮮豔的紅頭繩。 “行啊，那今天就指望沈老師給我帶路了。”
周林痛快地點了點頭，把裝滿皮貨的麻袋往地排車上挪了挪。 沈秋水眉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湊到跟前。
大黃狗從門縫裡擠出半個腦袋，搖著尾巴想跟上。 周林一腳把木門踢上，隔著門板留下一句訓斥。 “在家看好門，少一塊肉回來扒了你的狗皮。”
兩人走到村口，搭上了趕車老漢的牛車。 老黃牛慢吞吞地嚼著枯草，拉著板車在滿是車轍印的土路上搖晃。
冷風夾著冰碴子往人脖子裡灌，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沈秋水凍得鼻尖泛紅，兩隻手死死攥著周林的舊棉襖袖子。
牛車壓過一個結冰的大土坑，車輪子猛地往下一陷，木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沈秋水身子一歪，失去平衡，首接撞進了周林寬厚的肩膀上。 周林順勢抬起胳膊，把她往自己懷裡攬了半寸，擋住了迎面吹來的西北風。 “路滑，抓緊點。”
他聲音沉穩，撥出的熱氣打在沈秋水的耳廓上，燙得她一哆嗦。 沈秋水把臉埋進那件新棉襖的領口裡，指尖都在發燙。
她聞著周林身上那股好聞的松木味和淡淡的旱菸味，連顛簸的土路都覺得沒那麼難熬了。 三個小時後，牛車停在省城邊緣的供銷社後街。
八十年代的省城街頭，滿大街都是穿著藍黑灰工作服的腳踏車大軍，車鈴聲響成一片。 電線杆子上的大喇叭正放著字正腔圓的東方紅廣播。
國營商店門口排著長龍，大媽們手裡攥著糧票和肉票，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周林扛著那個沾滿泥巴的破麻袋，走在這整潔的柏油馬路上，顯得格格不入。
路過化肥廠的幾個女職工，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高高在上的嫌棄，捂著鼻子躲出老遠。
周林全當沒看見，掏出紙卷給自己點上一根旱菸。
沈秋水卻不樂意了，柳葉眉微微蹙起，快步走在周林前頭半步，像是要給他撐腰。
“別理他們，前面那個副食品加工廠後巷就是黑市的入口。” 她到底是在省城長大的姑娘，對這些彎彎繞繞的門道門清。
兩人穿過兩條狹窄的家屬院弄堂，七拐八拐來到一處掛著爛帆布簾子的死衚衕。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煤渣味和烤紅薯的香氣。 沈秋水熟練地從兜裡掏出兩毛錢，塞進守在巷子口那個抽旱菸的豁牙老頭手裡。
老頭掂了掂硬幣，渾濁的眼珠子在周林背上的麻袋掃了一圈。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掀開帆布簾子的一角。 “進去規矩點，今天裡面查得嚴。” 掀開簾子，裡頭是另一個不見光的繁華世界。
長長的巷子裡擺滿了鋪著塑膠布的小地攤。 賣洋火的、倒騰的確良布票的、還有賣老式上海牌機械手錶的，人擠著人。
這裡連個大聲吆喝的都沒有，大夥兒都操著一口壓低嗓門的黑話在討價還價。
沈秋水帶著周林徑首走到巷子最深處的一處收購攤子前。 攤主是個穿著軍大衣、戴著蛤蟆鏡的倒爺，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旁邊立著個寫著“收山貨”的爛木牌。 周林把肩膀上的麻袋“砰”的一聲扔在攤子前的破方桌上。 這沉悶的響聲砸得桌子上的算盤都跟著跳了起來。
“收皮貨，開個痛快價。” 倒爺推了推滑落的蛤蟆鏡，上下打量了周林一眼。 看著周林腳上那雙打著補丁的破膠鞋，倒爺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他慢吞吞地解開系成死結的麻袋口，剛看清裡面的東西，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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