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媽趴在青磚院牆底下，前爪在牆根的凍土上刨出一個半米深的大坑。 它那雙金黃色的豎瞳裡蒙著一層水汽，死死盯著後山那片白茫茫的老林子。
不鏽鋼大鐵盆裡裝著剛切好的野豬後座肉，血水都凍成了冰碴子。
這頭在長白山裡吃人不吐骨頭的母夜叉，己經整整兩天沒碰過一口葷腥了。
大黃狗蹲在灶坑邊上，嘴裡啃著一根剔得溜光的肋排。 “汪！（這母老虎病得不輕，連肥豬肉都不吃了，狗爺我今天能多啃兩塊骨頭了。）”
《萬靈圖鑑》把大黃狗的幸災樂禍翻譯進周林的腦子裡。 黑瞎子腰裡繫著個破圍裙，手裡拿著把大掃帚在院子裡劃拉。
它一邊掃地，一邊拿小圓眼睛偷偷瞄著虎媽那個無精打采的寬大後背。
“嚶嚶嚶。（活該她捱餓，那傻大個子都被熊爺我打跑了，她這是患了相思病了。）”
周林靠在老榆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印著紅星的破茶缸子。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高末茶葉杆子，眼皮都沒往牆根那邊抬。
佟香蘭穿著件紅底白花的小襖，端著一笸籮剛洗好的白菜心從後廚走出來。
她把笸籮擱在八仙桌上，水汪汪的狐狸眼在虎媽身上打了個轉。 “林子兄弟，你瞅瞅咱家這虎大姐，這魂兒都跟著那個逃跑的新姑爺飛出長白山了。”
佟香蘭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豐腴的腰肢靠在桌沿上。 她那塗著紅指甲油的手指頭，不經意間在周林的肩膀上戳了兩下。
“女人啊，不管多大本領，一旦看上了誰，這心裡頭就再也裝不下別的了。” 沈秋水挑了東屋的門簾走出來，手裡拿著個納了一半的千層底布鞋。
這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姑娘，今天穿了件海藍色的確良襯衫，麻花辮搭在胸前。
聽見佟香蘭這話，她手裡捏著的繡花針頓了一下，一滴血珠從食指肚裡滲了出來。
她把手指含在嘴裡吸了一口，白淨的臉蛋上飛起兩抹胭脂紅。 “香蘭嫂子說得對，這山裡的風大，它連著兩天不進食，身子骨哪熬得住。”
周林放下茶缸子，從兜裡摸出旱菸袋，劃了根洋火點上。 青白色的煙霧順著冷風散開，他磕了磕煙鍋子。
“餓兩頓死不了，長白山的霸主哪能為了個公虎要死要活的，沒點出息。”
話音剛落，村口那條化了凍的泥巴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狂吠。
大黃狗丟下嘴裡的骨頭，像一道黃色的閃電首接竄上了大門樓子。 它前爪搭在青瓦上，渾身的黃毛瞬間炸立成了一個刺蝟。
“汪汪汪！（那帶斑紋的傻大個又回來了，還敢來搶狗爺的地盤！）”
周林眉頭一擰，邁開長腿走到紅松木大門前，單手抽開了門栓。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向兩邊敞開。 外頭的冷風夾著初春的泥土腥氣倒灌進來。
那頭兩天前被黑瞎子按在泥坑裡暴揍的變異野生公虎，正一步步踩著爛泥走過來。
它這一身黑黃相間的皮毛早就沒了之前的威風。 背上沾滿了融化的雪水和黑泥巴，毛髮一綹一綹地結成了硬塊。 左前腿上還帶著一道新鮮的劃痕，暗紅色的血痂凍在毛裡。
這公虎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鼻孔裡噴出一團團濃烈的白霧。 村口的幾個老漢嚇得扔了手裡的糞筐，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大隊部的土牆後頭。
“快跑啊，那頭捱揍的公大蟲又下山來尋仇了！” 可這頭公虎壓根沒看那些躲在牆根哆嗦的村民。
它那雙金燦燦的豎瞳裡，透著一股子撞破南牆不回頭的軸勁。 虎媽聽見動靜，猛地從牆根底下的坑裡彈了起來。
它三米多長的身軀化作一道殘影，首接衝到了院門口。 看著幾天不見的情郎成了這副狼狽德行，虎媽喉嚨裡發出心疼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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