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荀著一身深黑改良峇峇禮服,領口彆著枚低調的赤金胸針,身姿挺拔,自帶矜貴,並非三庭五眼那種標準化的帥氣,是很鋒利的長相,極具辨識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吸引。
他並未看向樂少青,目光落在庭院開得正盛的三角梅上,神情疏離。
司儀拖長音調唱喏著敬茶禮,樂少青溫順端起托盤上的南洋功夫茶,遞過去時,手腕忽然被輕輕一扶。
力道極輕,快得像錯覺。
她下意識抬眼,撞進林塵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他的眼裡沒什麼溫度,觸及她手腕那道被剛才傭人掐出的紅痕時,薄唇微抿,不動聲色地將托盤往她這邊拉了拉,避開傭人再次伸過來想“幫忙”的手。
林家正廳挑高極深,兩側排列的藤製太師椅透著股老派講究,長輩與核心親屬分列而坐,好似一尊尊默像。
上首主位,林宏海一身香雲紗長衫,眼皮半耷拉著,面容淡淡,對於這個他知道內情的婚事,顯然不怎麼上心。
坐在他身側的是林家二姑婆林頌怡,鬢邊彆著一朵新鮮的素馨花,手裡捻著佛珠,目光透過架著的淺色鏡片,溫和的看向一對新人。
下首的位置,林塵荀的堂伯林榮正翹著二郎腿,指尖夾著一支丁香菸,繚繞煙霧後,沉著眸子打量樂少青。
待看清新娘那張臉時,夾煙的手一頓,眼神瞬間凝滯。
新娘彷彿是從舊上海的畫報中走出的佳人,窈窕身姿,偏偏被裹在輕薄朦朧的娘惹裝裡,半立領嚴絲合縫貼合著她修長的脖頸,勾勒出含蓄的東方韻味,不似南洋熱烈奔放的女人。
林榮半晌才把煙送進嘴裡,內心感嘆,雖說是個出身不高的,但僅憑這副模樣,有幾個男人的心她籠不住。
“嘖嘖,這身段......”旁邊的堂伯母李麗娟著一身繡大朵牡丹的卡巴雅禮服,手腕疊戴著多隻金鐲,正側頭與身旁的堂姐林菲咬耳朵,餘光鉤子似的,頻頻瞟向樂少青。
幾位旁支長輩與小輩,或坐或站,神態各異,暗流湧動。
而廊外還有一人,林家三叔林棟斌倚在廊柱邊上,手指漫不經心摩挲著腰間的玉扣,似笑非笑。
見新娘低眉順眼,姿態怯懦,又斜睨一旁的林塵荀,眼底掠過絲諷意,他抬手接過傭人遞來的功夫茶,吹開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
林宏海瞧不過眼新媳婦那副恨不得縮排地縫的小意姿態,輕咳一聲,“既然嫁進林家,以前那些個小門小戶的作態就都收起來,莫讓外人笑話。”
話傳進樂少青耳朵,她適時抬頭看了眼這位史料裡的南洋華商巨頭,產業橫跨商貿、金融、軍政圈層,是浦南巴政商核心圈的傳奇人物。
如今活生生坐在她眼前,半百之年精氣神依舊飽滿,眼神透著精光。
她有一瞬恍惚感,隨即垂眸,壓下有幾分洶湧的心緒。
林頌怡自然接過話茬,面上掛著和藹笑意,“好孩子,林家規矩多,阿荀性子不大外放,你往後多擔待些,只要你好生伺候丈夫,孝敬長輩,我們林家不會虧待你。”
堂伯母眼神飄過來,語氣是熱絡模樣,出口的話卻不盡然,“哎喲,看著倒是個老實的,只是我們林家最講究臉面,浦南巴的華人圈子就這麼大,誰家媳婦得體,誰家媳婦不懂事,一頓茶的功夫就能傳遍。往後有不懂的,儘管來問我,可不能出什麼差錯。”
林家雖在南洋紮根多年,內裡依舊是那套閩南家族的舊禮教,大事請示神佛,小事遵循輩分。
在座的基本是長輩,哪怕面對林塵荀都有資格講上一兩句,更何況是樂少青這樣一個身份尷尬的新婦,敲打敲打是應當的。
此時這一齣,說白了,就是給樂少青一個下馬威。
然而,當事人卻始終微垂著頭,在那些目光打量下,她木著一張臉,眼神懵懂地看過去,旁人也不知她究竟聽沒聽出話裡的意思。
大家見新婦這副呆樣,覺得無趣,也就悻悻收聲,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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