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件大概洗過數回的軍便裝,露出的脖頸曬成深褐色,手指粗短,指節上遍佈老繭,他抬眼掃過來的瞬間,銳利而寒意十足,先刮過樂少青的臉,又往下移到她的包上。
樂少青第一次親眼見這位浦南巴歷史上極度複雜的統治者,他帶給華人的是恐懼、仇恨,以及......沉默。
她與他對視的第一感受也是徹骨生寒。
他如今近花甲,面容慈祥,衣著樸素。
可極端的惡,往往披在平庸之下。
“你是林塵荀的妻子?”蘇哈陀把擦槍的布往桌上一扔,唇角微揚,語氣漫不經心。
他見過太多富商的家眷了,哭哭啼啼進來,跪在地上求他開恩,最後的結果都那樣。
人和財都留不下。
但面前這個女人不一樣,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臉上沒有淚痕,甚至眼神都平靜無波。
“是。”樂少青把小包放在辦公桌一角,然後拉開他對面的客椅,姿態閒適的坐下去,“我來接林塵荀回家。”
蘇哈陀手裡的動作停了兩秒,忽然笑出聲。
他掌權這麼多年,坐在這張椅子上見過的人成百上千,還沒有哪一個敢用這種姿態,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他把玩著手裡的槍,覺得這女人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手裡真攥著點東西。
“你知不知道。”他靠回椅背,兩隻手臂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他現在身上背的是叛國罪,按軍法,三天後就能拉去處決。”
“我知道。”樂少青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面那把手槍上,“但你不會現在殺他。”
蘇哈陀伸手去拿雪茄盒,那是一隻充滿歲月痕跡的煙盒。
他掀開蓋子,取出一支雪茄,剪掉煙尾,劃亮火柴,煙霧從鼻孔慢慢飄出。
“哦?”他隔著煙霧看她,“我為什麼不會殺他?”
樂少青間隔一息,開口的聲音平直,“你剛清完反對派,現在最缺的不是林家那些家產,而是統治的合法性。”
她談判的風格直接,從不喜繞彎子。
上級領導曾評價樂少青是競爭型談判風格,以結果為導向,和她平時的為人完全不同。
這樣的風格優勢就是極高的效率和時間價值,而且於談判桌之上極為有自信、從容,能夠在氣場上就鎮壓到對手。
而她手裡握著蘇哈陀極度想要卻沒有門路得到的資訊,她沒有輸的可能。
果然,蘇哈陀夾著雪茄的手微微一顫。
樂少青語調沉穩的繼續說:“浦南巴的華人商會手裡攥著全島百分之八十的零售、糧油和糖業渠道,你今天把林塵荀以叛國罪斃了,明天所有華人商會的老闆就會訂最早一班飛機離開,他們手裡的資本一抽走,市面上的大米、白糖三天之內就會漲到原價的數倍以上。到時候不用反對派上街鬧,普通民眾已經先扛不住了。”
樂少青此刻抄起手,氣場十足看著蘇哈陀,“而我現在代表的,就是整個南洋華人商會。”
南洋華人商會代表。
蘇哈陀消化這句話,他好奇,這個女人是怎麼在極短時間裡,聯絡上專業集團黨高層的,據他所知南洋的華人商會代表另有其人,且稽核極為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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