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城保衛戰打響的第二十三天，一封八百里加急軍報被送到了長安城太極宮甘露殿的御案上。
李世民放下手裡的硃筆，看了一眼軍報封面上的三道硃砂標記——那是最高等級的邊關急報，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回。他皺了皺眉，拆開封口的火漆，展開來細細閱讀。
軍報是安西都護府發出的，落款是副都護張懷義的印章。內容簡明扼要：吐蕃贊普之弟論欽陵率軍五萬東侵，疏勒鎮告急，龜茲城遭圍困，守軍浴血奮戰，傷亡過半，懇請朝廷速發援兵。
李世民看完第一遍，沒說話。又看了一遍，才把軍報輕輕放在桌上，抬頭看向侍立在側的中書令房玄齡。
“玄齡，你看看。”
房玄齡接過軍報，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一遍，面色凝重起來：“陛下，安西危急。”
“朕知道安西危急。”李世民的語氣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的怒意，“朕想知道的是，為什麼軍報上隻字不提李承乾？”
房玄齡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軍報，確實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廢太子李承乾的資訊。他只提到了守城將士英勇奮戰，提到了郭大都護病重在床，提到了城中百姓同仇敵愾——唯獨沒有提到，那個實際指揮了整場守城戰的人。
“也許……張懷義並不知道殿下在安西？”房玄齡試探著說。
“不知道？”李世民冷笑一聲，“龜茲城頭豎著的那面‘大唐李承乾’的大旗，隔著好幾裡地都能看見。他這個副都護，難道是瞎子不成？”
房玄齡沉默了。他明白李世民的意思——張懷義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寫。一個被廢的太子，私自離開流放地，跑到邊關去指揮作戰，這件事本身就是大忌。寫上去，是邀功還是請罪？索性裝作不知道，讓朝廷自己去查。
李世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裡那棵老槐樹。正是盛夏，樹葉茂密，蟬鳴聒噪。
“玄齡，你說，那小子到底在想什麼？”李世民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複雜，“朕把他貶到黔州，是讓他反省的。他倒好，跑到安西去打仗了。他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房玄齡斟酌著措辭：“陛下，殿下雖然行事荒唐，但此番守城，畢竟是為國效力……”
“為國效力？”李世民轉過身來，目光銳利，“他是為了證明給朕看。他在告訴朕——你看，你廢了我，但我比你那些聽話的兒子更有用。”
房玄齡低下頭，不敢接話。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詔書上開始寫字。他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剛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紙上。
“敕：著河西節度使侯君集，即日起抽調涼州、甘州、肅州三鎮精銳騎兵五千人，步卒一萬人，由副將牛進達統領，星夜馳援安西。沿途州縣，須全力保障糧草供應，不得有誤。欽此。”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蓋上玉璽，把詔書遞給房玄齡：“八百里加急，發往涼州。”
“遵旨。”
房玄齡接過詔書，轉身正要離開，又被李世民叫住了。
“玄齡，”李世民的聲音頓了頓，“你說，一萬五千人，夠嗎？”
房玄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認真地回答道：“陛下，從涼州到安西，迢迢七千裡。即便牛進達將軍日夜兼程，至少也需要三個月才能抵達。而龜茲城外的吐蕃軍有五萬人。一萬五千人對五萬人，守城有餘，決勝不足。”
李世民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認——他這個當父親的，遠在萬里之外，什麼忙都幫不上。
“傳旨給牛進達，”李世民最終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讓他告訴李承乾——朕等著他活著回來見朕。”
房玄齡深深地鞠了一躬：“臣，遵旨。”
與此同時，七千裡外的龜茲城，李承乾並不知道長安城裡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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