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欽陵撤兵的訊息傳遍安西西鎮之後，整個西域都鬆了一口氣。
商路上重新出現了駝隊的身影，那些因戰爭而中斷了數月之久的貨物又開始在城鎮之間流動。于闐的集市重新熱鬧起來，來自龜茲的鐵器、來自高昌的布匹、來自疏勒的玉石，以及來自更遙遠西方的香料和琉璃，再次擺滿了貨攤。空氣中飄蕩著孜然和羊肉的香氣，夾雜著商販們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匯成了一曲生機勃勃的市井交響樂。
一切都似乎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李承乾心裡的那根弦，始終沒有鬆下來。
論欽陵撤得太乾脆了。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腦海深處，時不時地刺痛一下。他反覆推演過無數次——如果自己是論欽陵，在被燒了糧草之後，會怎麼做？答案是：要麼拼死一搏，要麼在撤退之前留下一些後手。而論欽陵什麼都沒有做，就這麼幹乾淨淨地走了。這不正常。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馬周說了。馬周沉思了片刻，給出了一個讓李承乾心頭一沉的回答：“殿下，下官同意你的判斷。論欽陵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一定留下了什麼後手，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
“你覺得他會留下什麼？”
“眼線。”馬周說，“金錢收買、色誘、威逼利誘——吐蕃人在安西經營多年，在各族之間肯定埋下了不少暗樁。以前是因為尉遲曜還在，這些暗樁由他來掌控。現在尉遲曜跑了，這些暗樁就失去了統一的管理者，變成了散落在各處的定時炸彈。論欽陵臨走之前，很可能把這些暗樁重新激活了。”
李承乾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馬長史，你有辦法把這些暗樁挖出來嗎？”
馬周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有一個辦法，但需要殿下授權。”
“你說。”
“清查戶籍，核實身份。”馬周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安西西鎮這些年湧入大量流民和商賈，很多人沒有合法的身份憑證。吐蕃人的眼線，大機率就隱藏在這些身份不明的人中間。只要我們以整頓治安的名義，在全城範圍內進行一次徹底的戶籍清查，就能把那些身份不明的人篩出來。”
“動靜會不會太大了？”李承乾有些顧慮，“萬一打草驚蛇，那些眼線提前跑了怎麼辦？”
“跑了更好。”馬周微微一笑，“跑了，就證明他們心裡有鬼。我們不需要抓到所有人，只需要讓他們不敢再留在安西。論欽陵就算埋下了再多的暗樁，如果這些暗樁都被嚇跑了，他也無法發揮作用。”
李承乾盯著馬周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馬長史，你這個法子，表面上是在清查戶籍，實際上是在清理門戶。高，實在是高。”
“殿下過獎。”馬周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下官只是覺得，攘外必先安內。內部的隱患不除，外部的威脅就無法專心應對。”
“好，就按你說的辦。”李承乾拍板了，“從於闐開始，逐步推廣到西鎮。你擬一個詳細的章程，我來簽發命令。”
清查戶籍的工作，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馬周制定了一套極其細緻的方案——以坊為單位，逐戶逐人進行登記。每個人都需要提供身份憑證，沒有憑證的，需要有至少兩名有正當身份的鄰居聯名擔保。無法提供憑證又找不到擔保人的，一律暫時收押，待查清身份後再做處理。
這套方案執行起來阻力不小。不少商戶抱怨手續繁瑣，耽誤生意；一些流浪藝人因為沒有固定住所，無法提供身份憑證，被暫時收押後引發了小小的抗議。但李承乾態度堅決，親自在城門口張貼了告示，說明此次清查是為了維護安西的安全，希望各族百姓予以配合。告示貼出之後，雖然仍有不滿的聲音，但牴觸情緒明顯減輕了。
清查工作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果然有了收穫。
在於闐城東區的一家客棧裡，士兵們查出了三名身份可疑的男子。這三人都持有龜茲商會開具的身份憑證，但憑證上的印章有明顯偽造的痕跡。士兵們將三人帶走審問，起初他們嘴硬得很，一口咬定自己是正經商人。但當馬周親自出馬，拿出幾封從他們房間裡搜出的信件之後，三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些信件是用吐蕃文寫的，內容涉及唐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囤放位置、以及城中主要將領的活動規律。雖然沒有署名，但信件的紙張和墨水都是吐蕃軍中常用的規格。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三人終於崩潰了，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他們是論欽陵安插在於闐的眼線，己經在城中潛伏了一年多。去年秋天吐蕃軍進攻龜茲時，他們曾多次向外傳遞情報，包括守軍的調動情況和城防的薄弱環節。論欽陵撤退之前，透過秘密渠道聯絡上了他們，要求他們繼續潛伏，等待下一次行動的指令。
李承乾親自旁聽了審訊。當聽到這三人承認自己在龜茲保衛戰期間向吐蕃傳遞情報時，他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去年龜茲城死了那麼多人。”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知道嗎？”
三名眼線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問你們，知道嗎？”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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