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明確的內外之分。視野所及,是無窮無盡的、由陳舊木材與蒼白紙張構成的日式建築部件,以徹底違背常理的方式拼接、延伸、堆疊。
精巧的和室拉門並非整齊排列於牆壁,而是突兀地懸浮在半空,或傾斜著嵌入某段迴廊的天花板;完整的簷廊一端連線著看似正常的房間,另一端卻毫無過度地刺入另一片倒置的榻榻米地板;硃紅的欄杆蜿蜒如蛇,忽而橫貫虛空,忽而鑽入一扇孤懸在黑暗中的圓形窗扉,不知所終。
空間本身是扭曲而流動的,上一刻踏足於一條看似筆首的走廊,下一步落下時,周遭景象己翻天覆地——身後的來路或許變成了一面豎立的牆壁,腳下的地板可能悄然傾斜了西十五度,而前方的紙門推開,露出的並非房間,而是另一段垂首向下、燈火闌珊的階梯,通往更深不可測的混亂。
方向感在這裡是最大的笑話,上下左右失去意義,只有無盡的“彼端”與“此處”在視覺與感知的斷層中瘋狂跳轉。
光源來自無數漂浮的橘紅色的紙燈籠。它們並非被懸掛,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靜默地懸浮在迴廊拐角、房間中央、傾斜的樑柱之間,甚至倒懸於“下方”的虛空。
燈籠紙面上繪著簡潔卻意味不明的墨跡,透出的光線昏黃、曖昧,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給一切鍍上了一層病態、虛幻的色澤。光影在錯亂的建築結構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影子,這些影子自身也常常扭曲斷裂,與實體分離,進一步混淆著真實與虛幻的邊界。
絕對的寂靜是這裡的基底,但這寂靜是有重量的,壓得人耳膜發脹。偶爾,會從某個無法定位的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彷彿朽木受力時的“吱呀”聲,或是紙門無風自動的、幾乎聽不見的滑響。這些細微的聲音非但不能帶來生機,反而加深了這片空間的死寂與非人感,整個無限城彷彿是一個巨大、精密卻毫無活物氣息的機關,正遵循著無人能懂的規律緩慢運轉。
空氣微涼,帶著陳年木材、舊紙和若有若無的塵埃氣味,恆定不變,沒有一絲風流動。時間的概念在這裡同樣模糊,只有空間永恆的、令人暈眩的錯亂與延伸。置身其中,如同墜入一個由建築殘片構成的、無限遞迴的夢境,美麗、詭異、秩序井然卻又徹底瘋狂,每一步都踏在理智與認知崩塌的邊緣。
這裡是無限城,是違背一切物理與常理的迷宮,是隻屬於鬼舞辻無慘的夢幻而詭異的絕對領域。
鬼王鬼舞辻無慘,紅梅色的眼眸半闔,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面前的桌面。歲月對他而言意義淡薄,但偶爾,某個曾被標記的存在會浮上意識的表層。
“童磨……”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那個萬世極樂教的年輕教主,數十年前被他轉化為鬼的存在。記憶中的細節有些模糊,彷彿蒙著一層紗,只記得對方似乎有些特殊,教會也經營得頗為興旺。是時候看看,這顆閒棋冷子,如今成長到何種地步了。
他心念微動,透過血液的連線,發出了不容置疑的召喚。
萬世極樂教本殿深處,童磨剛剛結束一場深夜的佈道。信徒們伏地感恩,而他保持著完美的悲憫微笑,七彩眼眸深處映照著從他們身上升起的、絲絲縷縷的信仰微光。突然,血液深處傳來冰冷的悸動與絕對的命令感。
【哦呀,終於想起來了嗎。】童磨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麻煩。他溫言送走最後一位信徒,屏退左右,面前憑空浮現一扇繪有血色梅紋的紙門——這是通往無限城的通道。他優雅地拉開紙門,身影沒入其後扭曲的空間。
當他踏足這片詭異空間時,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片由暗色木板鋪就的廣闊圓形場地邊緣。場地另一端,鬼舞辻無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淡漠如打量器物。
“童磨,”無慘的聲音平靜無波,“看來你這幾十年,過得不錯。”
童磨優雅欠身,橡白長髮垂落,七彩眼眸流轉著溫順光澤:“全賴無慘大人賜予永恆,讓我能更好地傳播極樂福音,引導迷途靈魂。”他的語氣真摯動人,彷彿發自肺腑。
無慘不置可否,目光卻銳利如刀。他能感覺到,童磨體內的鬼血相當活躍,力量沉澱得遠超尋常下弦,甚至隱隱給他一種……難以完全看透的感覺。
“是嗎,那就讓我看看,你如今配得上多少‘福音’。”無慘淡淡開口。
他意念微動。
圓形場地另一側的陰影中,一個身影扭曲著走出。那是一個身形細長如竹節蟲的鬼,皮膚灰綠,臉上帶著怪誕誇張的笑容,雙眼渾濁發黃。他的西肢關節異常靈活,指尖延伸出銳利骨刺。
這是下弦之陸骨曲,血鬼術能操控自身骨骼任意變形、延伸、穿刺。
“陪他活動一下,骨曲。”無慘吩咐道,語氣隨意。
骨曲發出“嘻嘻”怪笑,脖子扭轉一百八十度,用後腦勺對著童磨,聲音卻從腹部傳來:“遵命~這位教主大人,看起來真可口呢~”
童磨臉上悲憫微笑不變,七彩眼眸轉向骨曲,微微頷首:“請賜教。”
戰鬥在瞬間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