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世極樂教的根系,在童磨有意識的經營與信徒狂熱的傳播下,早己蔓延至遠超世俗想象的廣度與深度。其影響力滲入市井、鄉野、甚至部分落魄貴族的府邸。
教團的“善行”——定期的佈施、醫藥援助、收容孤寡,在民間積累了深厚的好感與信任,構築了一道堅固而溫和的世俗屏障。
加之核心教義對教主童磨的神化,以及“虔誠度”考核的嚴格排外性,使得教團核心區域,尤其是教主所在的本殿及周邊,始終如同籠罩在聖潔迷霧中的堡壘,外人難以窺探,更別提深入調查。
鬼殺隊並非沒有注意到這個規模龐大、信徒眾多的教團。任何可能隱藏鬼的角落,都在隱的偵察網路關注之下。
然而,萬世極樂教展現出的,是完全符合甚至超越一個“正面宗教團體”的表象:日間活動,廣行善舉,教眾安居樂業,從未有過明確的、集中的人口失蹤或怪異事件報告。(童磨的進食方式特殊,被包裝成了通往極樂方式,而且有教眾善後。)
更重要的是,任何試圖以“調查”或“質疑”態度接近教團核心的鬼殺隊成員或隱的成員,都會被層層篩選、以“信仰不夠純粹”、“心意不誠”為由,委婉而堅決地擋在本殿之外。狂熱的信徒們自發形成的保護圈,比任何物理防禦都更難突破。
這種滴水不漏的防護,其縫隙的悄然出現,源於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以及一個靈魂深處鐫刻著悲劇與覺悟的獵鬼人。
彼時,悲鳴嶼行冥己不再是那個在寺廟中默默照顧孤兒、卻最終被命運無情嘲弄的盲眼青年。自二十歲那年,他所照料的孩子們盡數被鬼殘殺,自己反被誣為兇手,含冤入獄判處死刑,又在押送途中遭鬼襲擊,被當時的主公產屋敷耀哉奇蹟般救下後,他的人生軌跡便徹底改變了。
他接受了主公的邀請,看清了世間真實的黑暗一面,並將無盡的悲憤與力量,投入到為期兩年嚴酷到非人的修行之中。如今,他己是一名沉默寡言、意志如磐石般堅定的丙級鬼殺隊隊員,手中的鎖鏈與闊斧,是他超度亡魂、斬滅邪祟的意志延伸。
這一次,他接到任務,前往京都東部山區調查幾起可疑的失蹤案。任務途中,他路過一座小鎮稍作休整。鎮外的“明鏡寺”香火寥落,卻保持著難得的潔淨。行冥習慣性地在寺廟附近冥想,感受著與昔日修行之處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寧靜。這裡的寧靜之下,沒有孩子們的笑語,只有他記憶深處無法抹去的血腥與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
正是在這裡,他遇到了佐藤重信。
重信是萬世極樂教在當地的資深信徒,定期來明鏡寺佈施修繕,既是積德行善,也是遵從教義中“廣結善緣”的教誨。他看到在寺外靜坐的悲鳴嶼行冥,雖目盲,卻氣度沉凝如山,身形魁梧異常,不禁心生敬意,上前攀談。
行冥寡言,但言辭懇切,無意間流露出的對弱小者的關懷,在重信提及鎮上一些貧弱人家時,與某種看透世情的悲憫,讓重信感到共鳴。交談中,重信得知這位雲遊的盲僧似乎對“解除苦難”、“庇護安寧”的話題格外關注,便自然而然地向其宣揚起萬世極樂教的教義與教主童磨的“無邊慈悲”,尤其強調了教團收容孤寡、佈施醫藥的善舉。
行冥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泛起了波瀾。收容孤寡……這個詞刺痛了他記憶的傷疤。 他在鬼殺隊也經常聽聞萬世極樂教規模浩大,表面無可指責,但核心區域排外性極強,教主的某些傳聞也略顯蹊蹺。主公曾囑咐所有隊員若有機會,可多加留意。
此刻,聽到所謂教主似乎有神蹟般手段,其所謂教義聽起來頗為詭異。行冥那為自己沒能守護孩子們的愧疚自責,和如今只為斬鬼而活的信念,除了獵鬼人的警覺,更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疑慮,也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庇護所的親近與擔憂。
他沒有暴露身份,而是以遊方僧人的姿態,謹慎地向重信請教更多關於教團,尤其是教主童磨的事情。重信見他感興趣,談興更濃,甚至提及自己即將前往本殿參加重要法會,併為自己一位病重親人祈福的打算。
一個念頭在行冥心中成形。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接近這個神秘教團核心、親眼確認其教主是否為“非人之物”的機會。他沉吟片刻,向重信表示,自己雲遊西方,亦聽聞萬世極樂教善名,對其濟世之舉深感敬佩,若蒙不棄,願隨同前往,一則可為重信親人誦經祈福,聊表心意,二則也欲瞻仰能凝聚如此信眾的“聖地”,或能對自身修行有所啟迪。
重信不疑有他,反而大喜。行冥氣度不凡,言談間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若能得此同道中人共往,豈不更顯誠心?且教主大人向來禮遇有德行的修行者。於是,他欣然應允,並利用自己在教團內的信譽積極斡旋,強調這位盲僧友人“心境澄明、悲憫眾生”,終於為悲鳴嶼行冥爭取到了這難得一見的許可。
這一日,陽光明媚。佐藤重信帶著一身簡樸僧衣、頸掛佛珠、手持金剛杖的悲鳴嶼行冥,踏入了萬世極樂教本殿外圍的山門。與許多宗教聖地不同,這裡的氣氛並非純粹的肅穆,而是一種混合了寧靜、喜悅與隱隱亢奮的奇異氛圍。信徒們面容平和,眼神中卻閃爍著虔誠的光,彼此低聲問候也帶著特定的祝福用語。建築恢弘潔淨,隨處可見蓮花紋飾與七彩裝飾。
行冥雖目不能視,但其他感官遠超常人。他聽到信徒們規律而充滿情感的祈禱聲,嗅到濃郁的香火與鮮花氣息,感知到空氣中流動的那種集體性的、高度集中的精神波動,那是強烈信仰凝聚而成的無形場域。
他的內心沉靜如磐石,主公的囑託、獵鬼人的使命、以及深埋心底的傷痛記憶交織在一起,讓他如同最敏銳的探測器,外表則完全符合一位遊方盲僧的姿態,沉穩地跟隨在重信身側。
他們穿過數重院落,每一重都有溫和但眼神銳利的管事或高階信徒把守、核對身份。越往裡,氛圍越顯神聖化,尋常信徒己不多見,多是身著特定服飾的教團內部人員。最終,他們被引至本殿側面一處專門接待“特殊訪客”的靜室等候。
靜室寬敞明亮,佈置雅緻,牆上掛著描繪極樂世界景象的畫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薰香。
重信略顯緊張,低聲向行冥描述著所見,語氣充滿敬畏。行冥只是默默頷首,盤膝而坐,手中緩緩捻動佛珠,宛如入定。他的感知卻如同無形的觸鬚,謹慎地延伸,捕捉著周遭的一切細節:遠處本殿方向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誦經與鈴鐸聲;路過侍從輕捷而規律的腳步聲;以及……一種極為隱晦的、彷彿與這片土地建築融為一體的、非人的“注視感”。
那感覺冰冷而寂靜,與他所熟悉的鬼的邪惡汙穢之感截然不同,更接近某種……缺乏生命熱度的“存在”。
半晌,靜室的拉門被無聲推開。一位身著素白神官服、白髮如瀑、眼眸流轉七彩光芒的年輕男子,在兩名低眉順目的女侍陪同下,緩步而入。他的面容完美得不似凡人,帶著悲天憫人的溫柔微笑。在他踏入靜室的剎那,室內的光線彷彿都明亮柔和了幾分,空氣中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寧靜下來的“場”。
那並非薰香的效果,而是源自他存在本身的一種無形浸染——越是靠近,越是容易被那空洞而完美的神性光輝所吸引,心神鬆懈,雜念消退,本能地產生親近與信服之感。
這是童磨作為異界神明的特質,無需刻意施展,僅僅是存在,便會對周圍凡俗生靈的精神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長期沐浴在此種“神性場域”中,信仰自然會越發純粹、堅定,乃至走向不容置疑的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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