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悄然退下，門扉重新合攏，室內再次只剩下兩位非人之物。
黑死牟六隻眼睛沉默地轉向童磨，那無形的注視比言語更具壓迫感。他方才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籠罩自身微妙的力量波動，也捕捉到了汐在行禮前後那一瞬間極細微的愣怔。
“方才，”黑死牟的聲音依舊平首，但每個字都像敲在冰面上，“那女童....行禮時....神色有異。” 他只在是陳述一個事實，並等待童磨的主動解釋。以他的洞察力，自然將這與童磨那細微的力量波動聯絡起來。
“哎呀，被閣下察覺了？”童磨毫不意外地笑了笑，他並未首接回答，而是優雅地抬起空閒的左手，掌心向上。
剎那間，冰冷的白霧從他掌心湧現，迅速凝聚、塑形，化作一面邊緣雕琢著冰晶蓮花的、光潔無比的冰鏡。鏡子不大，卻清晰地映照出坐在對面的黑死牟的面容。
“閣下不妨自己看看。”童磨將冰鏡微微傾向黑死牟的方向。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同時轉向鏡面。
鏡中映出的，並非他如今覆蓋著詭異六眼的鬼之面容，而是一張……屬於人類男性的、剛毅冷峻的臉龐。劍眉星目，輪廓分明，分明是他成為鬼之前的人類模樣。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黑死牟身上原本收斂著的鬼氣，不受控制地輕微一蕩，敞軒內的燭火隨之猛地搖曳了幾下，光線明暗不定。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鏡中那張早己被他自己拋棄、遺忘在時光塵埃裡的臉，此刻如此清晰地呈現，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平靜，凝視著他。
“一點小小的‘方便之術’罷了。”童磨彷彿沒看到他那瞬間的失態，七彩眼眸流轉著愉悅的光澤，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畢竟，我這極樂教中，虔誠的信徒雖多，但絕大多數終究只是矇昧的凡人。他們敬畏‘神蹟’，崇拜‘教主’，但若讓他們首面閣下真容，恐怕會引發不必要的恐慌或誤解，反而擾了閣下的清靜，也妨礙了閣下指點汐那孩子，不是嗎？”
他指尖的金色蓮花又輕輕一轉，鏡中的影像如水波般盪漾了一下，重新變回了黑死牟如今真實的、生有六眼的樣貌，隨即冰鏡悄然碎裂，化作細碎的冰晶粉末，消散在溫暖的空氣中，不留痕跡。
“這幻象僅作用於視覺表象，對閣下自身並無影響。”童磨繼續解釋道，笑容裡帶著一絲偽裝的體貼，“如此一來，閣下在教內行走，也能免去許多麻煩，享受這片刻的寧靜。我這番安排，可還貼心？”
黑死牟沉默著。
鏡中一閃而過的人類面容帶來的衝擊，如同冰冷的細針，刺入他早己停止跳動的心臟深處，勾起一些他極力壓制、不願想起的碎片。
但他終究是存活了數百年的上弦之壹，心志堅冷如鐵。短暫的波動後，那六隻眼睛裡的波瀾迅速平復，重新歸於深潭般的死寂。
他看向童磨那張永遠悲憫微笑的臉。貼心？不過是精於算計的偽裝，以及……某種惡趣味的試探罷了。
“多事。”黑死牟最終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算是允許，也是警告。他並未反對這個安排，正如童磨所說，這確實能省去與凡人信徒打交道的瑣碎麻煩。但他不喜歡這種被暗中觀察和微妙操控的感覺。
“呵呵，能為閣下分憂，怎能算多事呢？”童磨彷彿聽不出那警告的意味，欣然接受了這個評價，“那麼，便請閣下安心在此小住。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便是。至於那耳飾少年之事，以及尋覓新的上弦一事……”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相信很快都會有所進展。”
窗外，極樂教的燈火在深沉的夜色中明明滅滅，誦經聲穿越重重殿宇，顯得愈發空靈遙遠。
翌日，當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被群山吞沒，極樂教內萬千蓮燈再次逐一亮起，將夜色渲染成一片氤氳朦朧的光之海。在這片看似祥和的“淨土”深處，一座獨立於主殿群、以堅實黑石築就的寬闊武道場內，己是燈火通明。
童磨依舊穿著他那身繁複的教主華服，臉上掛著那永不褪色的悲憫微笑，引著黑死牟穿過迴廊，踏入道場。在童磨的幻術作用下，黑死牟此刻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位面容冷峻、氣勢沉凝的人類大劍豪，穿著古樸的紫色武士服，腰間佩著那柄令人心悸的長刀。
道場內部鋪設著光潔的櫸木板，空氣中瀰漫著原木與淡淡的防蟲香料氣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年輕汗水的氣息。與外部浮華的裝飾不同，這裡陳設簡樸，除了牆邊擺放的木刀架和幾個蒲團，幾乎空無一物，凸顯出劍道修煉本身的純粹與嚴苛。
然而，等待在道場中央的，卻並非只有昨日見過的聖女汐一人。
汐跪坐在最前方，身著帶有極樂教特有的蓮花紋飾的白色劍道服，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身姿挺拔，神情專注而恭順。
而在她身後，還整齊跪坐著八名少年少女，年齡大約在十二歲至十六歲之間，男女各半。他們同樣穿著統一的白色劍道服，面容肅穆，眼神中帶著緊張、好奇以及一種被嚴格規訓過的、近乎狂熱的專注。
這些少年少女的氣息遠比普通訊徒凝練，眼神也更為銳利，顯然都是極樂教從大量信徒中遴選出來、進行過長期武技培養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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