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道悶沉沉的聲音從石室深處響起,不辨方向,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一般:“舅舅,聽說你是來找我的?”
李請水聽得這聲音,心頭沒來由地一凜,耳後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對著自己吹氣,涼颼颼地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強撐著問道:“宣兒,你到底在哪裡?”
“舅舅,我不就在這裡嗎?”那聲音再度響起。李請水猛地往前看去,只見方才還空無一人的石臺上,許宣不知何時已盤坐在那裡。
他正想說些什麼,目光往下一落,瞳孔驟然緊縮,許宣手中竟扯著兩條細如髮絲的黑線,那黑線又長又細,直直地延伸過來,末端竟連在自己的眼睛上。
李請水大驚,連忙伸手去扯臉上的黑線,口中驚呼:“宣兒!這到底是什麼?你要做什麼?!”
許宣端坐石臺之上,神色淡淡,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今日特地請舅舅來,是有一件事想要請舅舅幫忙的。”
李請水聞言一愣:“你請我來?你什麼時候請我來了?”
許宣沒有答話,只是輕輕扯了扯手中那兩條黑線。李請水頓覺一股大力從眼眶深處傳來,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一股無名的怨恨與憤怒從心底翻湧上來,壓過了恐懼。
李請水破口罵道:“許宣!你到底想做什麼?你這樣裝神弄鬼,難道就能修行了嗎?讓你主掌一家一族還不夠嗎?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懟,怕文兒成了親、有了子嗣會威脅你的地位,親兄弟之間,怎麼能有這樣的防備!”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愈發尖銳:“實話跟你說了罷,我今天來,就是來逼你的,姐夫臨走前留下的遺命,‘若家不寧,後輩家主無智,可設一司,使能者分權而治,共勞其憂’,這話你還記得罷!”
許宣握著黑線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請水能說出這話,可見許家內部是出了叛徒的。
許三生留下的遺命,只有他和幾個兄弟看過,許文閉關前未必沒有將這話透給李請水。
那幾個兄弟看似不爭不搶,實則誰都想分一杯羹。
李請水渾然不覺自己的異樣,兀自喋喋不休:“我今天就是來請命的,我身上還帶著其他人的請命書,要你同意設一族祭司,由我們這些長輩在其中擔任要職,主管家中一切祭祀要務,兼監察後輩子弟……”
話未說完,石臺上盤坐的許宣喉中忽然發出呵呵的聲響,那聲音低沉喑啞,竟不似人喉中所發,更像是從石縫裡擠出來的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許宣低聲喃喃,那張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不協調的陰沉,“你們都是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你是,許文是,所有人都是。”
他手中猛然用力,將那兩條黑線狠狠一扯。李請水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呼,兩隻眼珠竟被硬生生從眼眶中扯了出來,兩目血淚登時如泉湧下。
劇痛之下,李請水腦中那些狂躁與怨懟反倒如潮水般褪去了,心神驟然清明。
他雖然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什麼情形,卻對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和許宣此刻的異狀清清楚楚。他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血淋淋的眼眶對著石臺的方向,顫聲哀呼:“宣兒,不,家主!我先前是糊塗話,是我鬼迷心竅,你饒了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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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宣陰惻惻地笑了聲:
“還是說回我請舅舅來的事罷。”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和煦,像是在飯桌上替長輩佈菜一般自然:“請舅舅幫外甥一個忙。”
李請水跪在地上,血淋淋的眼眶中不住地往外滲著血淚,渾身抖得像是篩糠。他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連聲應道:“家主請說,家主請說。李請水萬死不辭。”
許宣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端詳一道菜色。半晌,他輕聲開口:“請舅舅,填一填我的肚子罷。”
李請水聞言猛地抬頭,空蕩蕩的眼眶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嘴唇翕動,卻連一聲驚呼都不曾發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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