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明還想說些什麼,就聽見母親在院子裡喊道:“春哥兒,天不早了,回吧。”
葉春把腦袋往崔景明掌心蹭了蹭,起身出門。
這次他走的很痛快,沒什麼留戀。朱翠梅有些奇怪,這孩子每次回康平都跟生離死別似的,今天竟然連道別的話都沒有。
回到葉家時,天色已擦黑。趙榮貞聽見車馬聲,親自從正廳迎出來,拉著葉春往馬廄走:“快來瞧瞧給你添的陪嫁。”
少年抬眼望去,只見馬廄裡多了匹油光水滑的棗紅馬,旁邊停著輛青綢帷幔的雙轅車。
“今日剛從馬行挑的。” 趙榮貞摸著馬鬃解釋,“縣東的院子是住的,車馬是行的,缺一不可。”
葉春卻望著車馬微蹙起了眉:“祖母,您已給了我院子,又添這些…… 太貴重了。”
他想起西廂房堆成山的木箱,想起裁縫娘子連夜改的婚服,再看看眼前的車馬,忽然覺得這些沉甸甸的心意像團棉花,堵得他喉間發緊。
“傻孩子,這點東西算什麼?咱們葉家的產業,日後都要交到你手上。” 趙榮貞攥著孫兒的手輕拍,“鋪子裡的生意總要你幫襯,難道讓福生一個人兩頭跑?再說你想祖母時,難不成要走三個時辰的路回來?”
葉春細想,祖母說得在理。自年前推出變蛋和抽獎活動,醬菜鋪生意蒸蒸日上,單靠祖母確實忙不過來。他若成了家,往來康平與桃源村的腳程的確需要車馬支撐,於是點頭應下:“那便聽祖母的。只是咱們得說好,不許再添東西了,崔家快堆不下啦!”
趙榮貞含笑不語,次日卻使出一記大招—— 老太太竟要將葉家醬菜鋪過到葉春名下。
在縣衙的簽押房,趙榮貞拿著嫁妝單子交到了周明遠手上。大晟律,如果嫁妝或聘禮不涉及房產,不用拿到縣衙報備,比如崔家下聘就只是雙方簽字即可,但若涉及房產,必須要到縣衙報備,且要知縣或縣令親自蓋章。
周明遠一條一條的讀著上面的內容,前面都是些布匹、成衣、金銀、車馬、僕從、首飾、傢俱等,最後兩項是康平縣東興港街六號,和東市水巷十八號、棉巷二十七號,共三處房產。
“縣東的院子我知道,可這後兩處……” 葉春攥緊趙榮貞的衣袖,“是醬園的作坊和鋪面?您怎麼能都給我?”
趙榮貞剛要開口,周明遠翻出醬園的地契房契,接過話頭:“葉氏,這地契本就登記在你父親名下,你作為獨子,本就是合法繼承人。即便不更名,產業也屬你所有。”
“我不是擔心這個……” 葉春急得耳尖泛紅,轉頭望向祖母,“您都給了我,拿什麼留傍身錢?”
“你這孩子,竟跟我外道!難道你成了親就不管我了?” 趙榮貞戳了戳他額頭,卻又忍不住嘆氣,“都給了你,你二叔就搶不走了。”
“葉氏不必憂慮。” 周明遠提筆蘸墨,“我可出具文書,註明醬園經營所得由你祖孫二人平分。”
葉春一聽,忙不迭點頭,趙榮貞知道孫兒不會不管自己,只是擔心自己這份所得若是被二兒子知道,會不會被他貪了去。
周明遠大概瞭解的事情原委,又寫了一份文書,解釋道:“老夫人無需擔憂,子女成年後債務,父母無代償之責。若有人敢脅迫老夫人,儘可持此文書來衙署。”
聽知縣大人義正言辭的解釋之後,趙榮貞才放下了心。
經過此事,周明遠對沈月清與葉春的丹青演畫生意愈發上心。連趙榮貞這樣的商賈之家當家人都不懂用律法護產,更何況目不識丁的百姓?他算算在康平還有一年半任期,在剩下的任期中,至少要讓百姓明白, 律法是他們手中最重要的武器。
婚禮前三天,崔家執事攜媒婆至葉家,雙方就婚儀細節反覆磋商。趙榮貞請醬菜鋪毛掌櫃充任女方執事,毛掌櫃早年走南闖北,最善應對繁雜禮數。
婚禮前一日,依禮需有“全福人”至男方家鋪妝、鋪床、掛帳。葉家親戚單薄,趙榮貞便將此任交託王廚娘。
這王廚娘父母健在、兒女雙全,丈夫勤懇顧家,是十里八鄉公認的“全福人”。她在葉家做廚這段時間,感佩老太太仁厚,接過差事時笑得眼紋堆起:“老夫人放心,準保給哥兒鋪出個四平八穩的喜床!”
福生將葉全禮喚至府中,便帶著王廚娘、夏生及滿車鋪房器物往崔家去了。
程守業一早便來葉家幫襯,今日需將箱籠嫁妝歸置妥當,明日才可迅速裝車,不誤吉時。
趙榮貞見葉全禮帶著葉荀進門,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卻只溫聲叫葉荀去尋葉春,轉而差人喚來程守業,開口對兒子說道:“明日你侄兒成婚,你大哥不在了,理應你這做叔父的去送親。我也不叫你白跑一趟,這五十兩你拿去,若明日你能好好的把春哥兒送到崔家,再來找我拿剩下的五十兩,若是出一點差錯……”老太太目光凌厲的瞪著兒子,“程武頭是景明的叔父,你領教過他的厲害。若是明日你不給你侄兒面子,那也別怪程武頭不給你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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