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太冒犯人家了嗎?
陸淵望著緊閉的西屋門板,懊惱的嚥下苦澀。
以前哪考慮過這個問題,髒衣剛脫下就有女使捧來薰香的替換件,晨起時疊得整齊的錦袍總擺在紫檀衣架上。女使把一切都準備好,他只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行。
逃亡初期他還對著磨破的袖口嘆氣,後來腿受了傷,也不在乎穿什麼了。等跟流民混在一起,哪還顧得上什麼褻褲,能有件不露屁股的衣服都謝天謝地。
如今在崔家尋得喘息之地,那點被世道磨平的體面感,竟又從長出新肉的傷口縫裡鑽了出來。
正自慚形穢時,夏生攥著布條推門出來,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楊梅:“先吃飯吧,吃完量尺寸。”
傍晚,葉春和崔景明回到家的時候,夏生在廚房做飯,陸淵在廂房抄書。
崔景明照例去廚房衝藥水,要給陸淵的傷口沖洗換藥。
葉春從崔景明的書箱裡翻出一本書,徑直往何雨家去。
敲響柴門時,曹永姝興沖沖的跑來開門,見是葉春,她碎玉般的眼睛亮起來:“哥哥!”
何雨繫著打補丁的圍裙從廚房迎出,鬢角碎髮沾著麵粉:“哥兒怎麼得空來?”
葉春揚起手中書冊:“想著姝姐兒一直在家悶得慌,就從家裡翻出本書,帶來給孩子解悶兒。”
“使不得使不得!”何雨雖然不讀書,但也知道讀書人的書金貴,他擺著手不敢收:“我們一家子粗人,孩子認不得幾個字,別汙了好書。”
“沒事兒,這本來就是孩子看的書,我看了幾眼,覺得有趣,就帶著來了府城,誰知這一忙起來,也沒空看了。”
葉春眉眼彎彎,將那本邊角磨得起毛的《幼學瓊林》遞向曹永姝。
女孩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書冊,粉嫩的指尖剛要觸碰,卻又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怯生生地看向何雨。
葉春見狀,輕輕蹲下身子,與姝姐兒平視:“姝姐兒,你先拿著翻翻,看認識多少字?說不定比哥哥認的還多呢!”
可小姑娘依舊抿著唇,眼神在葉春和小爹之間慌亂流轉,彷彿在等待某種許可。
忽然,葉春鼻翼微動,一股焦糊味鑽進鼻腔:“嫂子,你火上坐著什麼呢?怎麼一股糊味兒。”
“哎呀,烙餅呢!” 何雨一拍腦門,急急忙忙轉身往廚房跑。葉春趁機將書塞進姝姐兒懷裡,快步跟了上去。
灶間煙火繚繞,幾張烙得金黃的麵餅整齊碼在灶臺,麥香混著焦味撲面而來。
葉春眼睛一亮,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嫂子烙的餅真香,我家飯沒做好呢,就給我這貪嘴的吃點兒吧!”
他身上有一股天然的親和力,說這話的時候,完全不惹人反感。
何雨被逗得噗嗤一笑,隨手拿起一張餅塞進他手裡:“不過是些白麵餅子,也沒什麼味道,餓了就先墊吧兩口。”
“謝謝嫂子!” 葉春咬下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小倉鼠,含糊不清地說道,“嫂子,你有沒有想過,姝姐兒長大了怎麼養活自己?”
何雨正揉麵的手猛地頓住,眼底浮起一層黯淡:“她那毛病……” 話音戛然而止,他重重嘆了口氣,將麵餅拍扁,放進滋滋冒油的鐵鍋,“我跟她爹養她一輩子!”
“嫂子,你這話說的不對。” 葉春又撕下一大塊餅,邊嚼邊認真道,“人生在世當自立,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實在。”
何雨的眼眶突然泛紅,擀麵杖在案板上敲出悶悶的聲響:“可是她能做什麼呀,我只會織布染布,可為了孩子,織布機也賣了…… 不怕你笑話,家裡的銀子都用在了姝姐兒身上,可這毛病就是不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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