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在他對面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聲音壓得更低了。
“將軍,您在邊關二十年,是從小旗一刀一槍殺上來的,這滿城的將士都敬您是實打實的戰功出身。但謝臨呢?”
“他一個新兵,來了不到一個月,靠的是什麼?靠的是那些奇技淫巧——什麼火藥罐子、煙霧彈、鐵蒺藜,哪一樣是正經的刀槍陣型?哪一樣是堂堂正正的戰功?”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您在城裡走動走動,跟那些老營的統領們喝兩杯酒,聊聊天!就說您那個兒子,雖然立了功,但這功勞來得太輕巧了!幾個罐子一扔,幾百人就沒了,這跟正經打仗能一樣嗎?”
“邊關的老規矩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現在這樣搞,以後大家還怎麼帶兵?還怎麼立戰功?是不是以後誰會用火藥誰就當將軍?那些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兄弟,功勞怎麼算?”
大家能有今天,靠的都是真本事。
他如果這樣說,肯定會讓這些人對謝臨生出不滿的心思。
想到這裡,謝震山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臉上的焦躁已經平復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冷靜。
“你說得對。我現在就去。”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安。
“你這邊也動一動。把你認識的那些京城來的客商、驛站的人脈都用上!等我這邊把火燒起來,你就往京城那邊放話,把謝臨是怎麼靠旁門左道搶功勞的傳出去!京城那些世家最恨這種不按規矩來的人,用不著證據,只要話說得夠多,自然有人信。”
林安站起來,朝他躬了躬身。
“將軍放心。”
謝震山拉開門閂,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中。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被風聲吞沒。
林安站在門口,目送那匹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轉身回到屋裡,拿起桌上的茶壺不緊不慢地又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謝震山啊謝震山,你自己鬥不過兒子,就來找我幫忙。也好,這事兒辦成了,夫人那邊少不了我的賞。”
他放下茶盞,走到裡屋,從櫃子裡翻出一疊空白的信紙,研墨提筆,開始寫信。
鐵關城的夜還很長,而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二天一早,鐵關城的各營就開始流傳一些閒言碎語。
先是步兵營的一個老百夫長在校場上跟人閒聊,說聽說了鷹嘴峽的戰報,謝家那位庶長子用幾個罐子炸退了幾百蠻子,言語間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咱們在邊關打了這麼多年仗,哪個功勞不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倒好,扔幾個罐子就算立功了,這仗以後還怎麼打?是不是誰罐子扔得多誰就當將軍?”
然後騎兵營的軍需官在庫房裡跟人嘀咕,說謝臨升百夫長才幾天,就敢跟四品將軍頂嘴,仗著有鎮北王撐腰連親爹都不放在眼裡。
“就算立了功也不能這樣吧?邊關最重規矩,他這樣搞,以後誰還服管?”
接著輜重營的幾個老兵在酒館裡喝酒時也在議論,說謝臨那火藥配方是從煉丹道士那裡學來的,不是什麼正經本事,萬一哪天蠻子也學會了,反過來炸他們怎麼辦?
這些閒話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被北風一吹就散得到處都是。一個上午的工夫,半個鐵關城都知道了謝臨在鷹嘴峽用火藥炸了蠻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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