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因問緣》第2章 重逢(2)

作者:故紙堆里·13天前

“我的室友林小棠,也被一個人渣禍害了。她身上牽著一條孽緣黑線,線的另一端是個叫趙銘的商學院富二代。他在大一的時候追她,追到手以後跟藝術系的孟瑤出軌,但又一首不跟她分手,因為他一邊吊著她,一邊利用她新聞系的專業能力幫他寫課程論文。”

姜予安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動作讓蘇念晚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她在修真界認識的他就是這樣的。每次他要動手解決一件事之前,手指就會不自覺地在面前最近的那塊平面上敲三下。一下兩下三下。間距完全相等。

“你想切斷她的孽緣?”

“想。但我不敢隨便動手。金手指在這個世界還有沒有代價,我不確定。”

“有。”姜予安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被這個世界的空氣捕捉到哪怕一個字,“我今天早上在螢幕反光上試了一下我還能不能碰因果線,感應還在。但代價一定還在,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是多少。在沒有確認代價之前,不要亂動。”

蘇念晚點了點頭。她知道他這句話是對的。在修真界,牽紅線折壽、改因果失憶,這些代價是被天道刻在法則最深處的。就算穿越到另一個世界,法則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方式兌現。

這天下午,兩個人坐在南城大學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把兩個身份的課表和校園地圖和手機裡的通訊錄一一對照。他們花了半個小時接受彼此不是唯一的穿越者,又花了半個小時確認兩人在這方面很有默契,然後花了一個小時在圖書館角落裡低聲交換情報。姜予安把周硯的情況告訴了蘇念晚,蘇念晚把林小棠的遭遇告訴了姜予安。他們同時注意到了一件事:兩個室友遭遇的不公正都有一個共同的交匯點,商學院。

“陸景琛是商學院的,趙銘也是。”蘇念晚的手指在手機通訊錄上停住了。

“不止。幫陸景琛操作保研名額的錢主任是研究生院的,但錢主任以前是商學院調過去的。趙銘和陸景琛是同一個籃球隊的。”

“所以他們背後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條線。”

姜予安把手機螢幕按滅,對著窗外的梧桐樹看了很久。他在修真界修因果大道一百七十年,最擅長的事就是在成千上萬條糾纏在一起的因果線中間找出那根本源的主線。現在這個世界雖然沒有靈氣沒有陣法沒有占卜輔助,但他依然能看到因果,只要能看到,就能找到那根源頭。“每一張利益網都有它的核心節點。找到節點,解開了,整張網就會自己散。”

蘇念晚看著姜予安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踏實感。這個人她認識一百七十多年了,從來不是她最親近的人,每一次見面都是渡劫臺上的匆匆一瞥,連多餘的話都沒有。但在這片完全陌生的世界裡,他忽然成了她唯一不需要重新自我介紹的人。他認識她的每一根姻緣線的走向,她認識他的每一條因果線的脈絡。在這個誰都不認識誰的南城大學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舊識。

那天傍晚,圖書館開始趕人了。兩個人抱著各自的書和帆布袋走出閱覽室,在電梯口遇到了一群剛從操場打完球回來的男生。其中一個男生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脖子上掛著一條極粗的金鍊子。他看到蘇念晚的時候吹了一聲口哨,旁邊的幾個男生都笑了。

陸景琛。

姜予安的眼睛在看到那個男生的瞬間眯了起來。不是因為他的動作,而是因為他身上的因果線。陸景琛身上繫著不下三十條粗黑線,每一條黑線的另一端都連著一個被他傷害過的人,有人被搶了保研名額,有人被霸凌到休學,有人因為他在校董父親面前的一句話丟掉了助學金。但這些黑線都不如他身上那根白色因果線顯眼,那根白線極粗極亮,從陸景琛的頭頂延伸出去,穿過電梯間,穿過圖書館的一樓大廳,穿過整個南城大學的校園,一首連到校外某個他看不見的方向。那根白線上泛著一層不屬於善因的光澤,不是陽光照在蠶絲上的那種溫潤,而是鍍金的。陸百川用權力的金粉把一根本該是惡因的線,鍍成了善因的模樣。

姜予安盯著那根白線看了很長時間。他見過這種線。在修真界,有一種極陰毒的因果邪術,用活人的善因做引子,把自己的惡因全部轉移到別人身上。施術者本身看起來一身白光,所有被他害過的人身上的黑線都被強行染白了。

“那個人身上的白線,不是真的白。”他壓低聲音對蘇念晚說。

蘇念晚點了點頭,她能看到的不止是因果,她還能看到姻緣線。陸景琛身上除了那些被染白的假善因之外,還繫著一根極細極細的紅線。紅線的另一端不在他身上,在他的女友孟瑤手裡。但那根紅線不是首的,它被極巧妙地打了三個死結。第一個死結系在陸景琛對權力的慾望上,第二個系在孟瑤的虛榮心上,第三個系在一個蘇念晚還看不清面目的人身上。那個人不在南城大學裡,在更遠的地方。

電梯門開了。陸景琛和他的同伴走了進去。他按住了電梯的開門鍵,用一雙很大的眼睛很冷很亮地盯著蘇念晚和姜予安。那笑容是好看的,他畢竟是商學院公認的校草,下頜線條很硬,顴骨很高,皮膚被操場上的夕陽鍍上了一層健康的小麥色。但蘇念晚只看了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她看了將近兩百年的姻緣線,什麼樣的金玉其表敗絮其中都見過,這種人表面看起來是陽光是風是朝氣蓬勃的青春,骨子裡是冰是砧是早就被權力和金錢醃漬透了的老油渣。

“兩位,不上嗎?”陸景琛說,聲音不高不低不鹹不淡,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趕人。

蘇念晚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姜予安沒有笑。他只是把手插在兜裡,目光從陸景琛臉上的商業性微笑快速掠過,然後非常精確地釘在了他頭頂那根被金粉鍍白的假善因正中間,那根線在根部有一截極細極細的地方露出了原本的黑底色。金粉鍍得不勻,中間有一塊脫落了,這塊脫落的金粉,就是斷陸家父子之間所有偽裝的突破口。

電梯門關上了。陸景琛的笑容被門板吞掉,電梯開始往下降。

“他身上的因果線,鍍金的。”姜予安說,聲音低到連自己都只能從嘴唇的動作裡讀出來。

“他的姻緣線,打了三個死結。第三個結的另一端系在馬副局長,分管城建的南城公安局副局長,是他父親陸百川在政府的保護傘之一。孟瑤不是單純的富二代女友,她是陸百川安排在陸景琛身邊的政治聯姻棋子,孟瑤父親的連鎖餐飲一半的門店都開在陸百川的樓盤裡。”

姜予安回頭看蘇念晚一眼,他這個表情她熟悉,一百七十年來他每次決定出手時眼角那一小片極細微的皮膚都會輕輕跳一下。他站在電梯口的樓道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把南城大學的天空從淺橙色染成深紫,梧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

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傍晚,因果道君和姻緣聖女同時決定了一件事。

南城的水,該攪一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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