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柳林巷。
蘇媽媽麵館的門面不大，六張方桌，牆上白瓷磚被油煙燻得微黃。桌面擦得鋥亮，桌角擱著一瓶自己炸的辣椒油。沈秀芝正站在後廚灶臺前面，把一把生面扔進鍋裡的沸水裡，水汽湧上來糊了她一臉。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汗，從灶臺上抓了一把蔥花撒進碗裡。
蘇念晚推門進來的時候，門口的風鈴叮叮噹噹響了三聲。沈秀芝頭也沒回。
晚晚，你那同學又來了。靠窗那桌。
蘇念晚回頭看過去。姜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兩碗麵。一碗紅燒牛肉，一碗榨菜肉絲。他還沒動筷子。他在等她。
她走過去坐下。姜予安把那碗榨菜肉絲推到她面前。
你怎麼知道我要榨菜肉絲。
你每次到你媽這裡都點這個。上次你點了紅燒牛肉，把牛肉全夾給你媽了。
蘇念晚把筷子拿起來，在碗裡攪了兩下。麵條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眼睛燻得有點溼。
程遠航怎麼樣。
明天去法院立案。周硯幫他做了OCR鑑定。附加條款的原始字號是五號，折算成磅值不到十點五——低於合同文字的最低標準。從法律層面那張借據己經廢了。他把牛肉嚥下去，停了一下。但他媽媽的病，我幫不了。胃癌不是切一根因果線能解決的事。因果線能斷惡，斷不了病。
蘇念晚把他盤子裡最後一塊牛肉夾到他碗裡。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
孟瑤下午下課以後來找我了。她坐在我旁邊，坐了大概有二十分鐘。然後把手腕上的皮繩解開了，給我看那截舊線。
紅的部分還剩多少。
不到一半。三分之一。她讓我碰了一下。碰那一下，我又折了一點東西。不多。她解皮繩的動作和她父親逼她解紅線的動作方向一模一樣——逆時針。但這次沒有人逼她。
姜予安沒有說話。他把碗裡蘇念晚給他夾的那塊牛肉放回她碗裡。不是謙讓。是放回去。放回去的時候他的筷子在她碗沿上極輕地碰了一下，像是用筷子另一端作出了某種約定。
沈秀芝從後廚探出頭來，看見兩個年輕人面對面坐著，碗裡的菜在兩頭之間來回旅行。她笑了一下，縮回去繼續揉麵。麵糰在案板上嘭嘭嘭地響。揉了一會兒她停了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籤紙，對著灶臺上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看了一會兒。便籤上是一行她昨天半夜用圓珠筆寫的小字：晚晚今天帶了誰來？那個不愛喝可樂的男孩子。
她把便籤摺好放回口袋裡，又多揉了一倍的麵糰。麵館明天可能比今天更忙。
姜予安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底還剩不多不少一口的量——他從來不浪費。
明天去研究生院。周硯拿到了正式的保研公示，排名第一。他說要請我喝可樂。我不喝可樂。但我沒告訴他。
蘇念晚嘴角彎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像一隻麻雀從窗臺上飛過去。
還有一件事。那個兩年前被陸景琛霸凌退學的男生，何家駿。我讓周硯幫我查了他現在的地址。他在老家縣城的一家網咖做網管。我想去找他。
找他做什麼。
我不確定。姜予安把筷子放在碗上。可能是讓他知道，那個在走廊裡替他按了報警按鈕但被陸景琛威脅撤了案的同學——現在匿名發了那條帖子。可能是讓他知道公道來晚了，但還是來了。
蘇念晚看著窗外。麵館外面柳林巷的路燈亮起來了。老式的鈉燈，光是很暖很暖的橘黃色。燈光打在巷口梧桐葉上，葉子的影子落在麵館的玻璃窗上，晃啊晃。
她沒有評價姜予安的計劃。她只是做了一件事。
她把他碗底那最後一口湯倒進自己碗裡，然後把兩個空碗摞在一起，站起來往廚房走。
姜予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喝不完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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