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因問緣》第9章 暗流(2)

作者:故紙堆里·17天前

她在冰室等了十五分鐘。阿豹從街對面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是一包從隔壁雜貨鋪買的蚊香。他走到冰室門口的臺階上,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燃了蚊香。蚊香的煙極細,在傍晚的秋風裡斜斜地往上飄。他抬起頭往周圍看了看——他不是在看有沒有人跟蹤他,他只是在找風的方向,好把蚊香放在煙不會吹到自己臉上的那個角度。

蘇念晚在他抬頭的時候把檸檬紅茶從桌上端了起來,杯子和碟子碰了一下,發出極清脆的一聲。

阿豹轉頭看她。一秒。兩秒。第三秒的時候他把打火機蓋上了。咔一聲,和他在夜色酒吧裡蓋打火機的節奏一樣。但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按滿——按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好像他身體裡有人在替他把那隻一首重複做同一件事的手按住不讓他往下按似的。

他轉回頭,站起來走了。沒有和她說話。

但蘇念晚看見了。他在把打火機收回口袋的那一刻,虎口上那道舊疤被傍晚最後一道斜陽照了一下。疤很短,不到兩釐米。在普通人的眼裡這道疤什麼都沒有。在蘇念晚的眼裡,這道疤是一條斷掉的灰線的末端。線的另一端連著一個七八歲小女孩在七年前的某個下午蹲在地上往他虎口上貼了一張創可貼的畫面。她把那根斷線的末梢從創可貼的邊緣重新連到了自己的無主線上——不是給他系正緣,她沒有能力也沒有打算。她只是在他和那個不知名的小女孩之間織了一層她在林小棠和孟瑤身上都織過的隔離膜。

隔離膜不能讓灰線變白。只能讓灰不再繼續吃紅。

阿豹走遠了。蚊香的煙拐了個彎,被風吹到了冰室另一側的那棵老槐樹下面。蘇念晚把檸檬紅茶喝完。杯底還剩一片檸檬,她拿叉子把檸檬戳破了。汁液流出來,在杯底的未融化的砂糖上慢慢洇開。酸的。但她把叉子放下了。沒有加糖。

晚上八點。南城大學北區操場。

姜予安坐在看臺最高一級臺階上,手機螢幕亮著。蘇念晚剛給他發了一條訊息:林小棠的隔離膜今晚到期,我去幫她續。阿豹那條灰線我連上了,他現在不會越過自己的虎口線去按對講機。孟瑤登出微博以後趙銘給她打了個電話。電話裡他說了一句話:林小棠那天晚上在宿舍把我們的合照全撕了,撕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後悔了,把碎片撿起來用膠帶粘回去了。膠帶粘得歪歪扭扭。他說他在電話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腦子嗡了一下。掛了電話他就去找林小棠了。門沒開。他在宿舍樓下等了西個小時。林小棠在窗戶裡看到他,沒有開窗。但她的隔離膜下面的孽緣黑線——第三個死結——鬆了一圈。

姜予安看著這條訊息。蘇念晚發訊息的時候從來不用感嘆號。但她今天用的句號比平時多了一倍。句號多的時候代表她在表達某種她不說但他應該知道的事情。他知道是什麼。

你累不累。他回了一條。西個字。沒有鋪墊沒有轉折沒有表情。極簡到和一個跟他隔了五百米坐在另一棟宿舍樓裡的人完全無關。

蘇念晚秒回了一條語音。他點開。三秒。三秒裡她只說了一句話。

你在操場上。看臺最高一級。你的衛衣帽子是灰色的。今晚降溫了。你忘了穿外套。

姜予安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他看著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跑道上有幾個夜跑的人。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他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打了兩行字。

你怎麼知道我沒穿外套。

發完他頓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來了。

她不回他了。過了大概有五分鐘她才回了一條文字——不是語音。不是回答他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問題。

姜予安。你有沒有想過,你每次切一次因果線就忘掉一些東西。忘掉的都是你的東西。你記得的——周硯的保研、程遠航的借據、何家駿的for迴圈——每一個都是別人的事。你自己的事你全忘了。如果有一天你把我也忘了怎麼辦。

姜予安把這段文字看了好幾遍。他沒有回覆。他打開了備忘錄。備忘錄上的第一行還是勿忘。第一行上面還有一行,是他上次加的那行——蘇念晚(社會學)。此人系金線。每次見她,把盤子裡最後一塊菜留給她。

他把游標移到這兩行字的中間。在勿忘和金線之間。他打了西個字。

不會忘。

打完以後他把手機關了。操場上夜跑的人又跑了一圈。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重複著一樣長的、一樣淡的、你來我往之間碰了又分開了又被下一個人的影子蓋過去的運動。姜予安站了起來,從看臺上走下去。他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蓋住頭。外面確實降溫了。十月的南城,晝夜溫差可以拉到十幾度。他穿一件單衛衣走出來的時候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冷。不是因為他是修真界的因果道君不怕冷。是因為他的腦子裡裝了太多別人的因果線。每多一根,他自己的體溫就低零點一度。

但今天他的體溫沒有降。因為在他在備忘錄上打完不會忘三個字的時候,蘇念晚在他看不到的女生宿舍西樓視窗的窗簾後面做了一件他同樣不知道的事。

她把自己的備忘錄也打開了。她的備忘錄上只有一行字,是在她穿越到這個世界第一天——在宿舍的硬床板上醒來的那一刻打的。

姜予安。因果道君。金線。我欠他一百七十年。記得還。

她又加了一行。

他不會忘。但他如果忘了——我就把手機裡今天下午在冰室對面偷拍的他蹲在臺階上看別人點蚊香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他門牌上。下面加一行字:此人偷拍別人點蚊香。欠我一根金線。記得還。利息是每天請我吃一碗我媽包的餛飩——他吃餡我喝湯。

她打完這行字以後把電腦關了。螢幕暗下來的一瞬間,窗外的梧桐葉剛好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北風吹走了最後剩下的三片。三片葉子在風中打了三個旋。第一個旋往左,第二個旋往右,第三個旋在原地翻了個面,然後往南飄了大概有一整個籃球場的距離才落到一輛停在宿舍樓下的共享單車車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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