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在法院旁聽席上的小子的。 “姜予安。”哲學系。
龍哥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不是抽過的雪茄,是他慣常用的那種不點燃只是含在嘴裡的道具。他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看阿豹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懷疑。”是一種計算過了以後的評估。像一臺人形的天平在稱一個人的重量。
你給我的比對鑑定報告裡,OCR資料的交叉校驗來源是南城大學計算機系的伺服器。你用了一個叫周硯的保研學生的外包專案通道獲取了原始印表機的驅動日誌。這件事是誰告訴你可以做的。
沉默。阿豹沒有回答。他的手放在了褲線兩側,手指貼得很緊,是他站軍姿時的標準姿勢。
阿豹。你跟了我七年。“如果程遠航案你沒有幫對方查那個字號——他會輸。”程遠航律師在法庭上拿出來反制周律師的那個公安會議紀要,也是你這邊的人洩露出去的。“我只追到這一步。”再往下追我可能會追到你。 “我沒有追。”因為你虎口上那道疤——我也知道。
阿豹的手在褲線上動了一下。沒有舉起來。 “只是動了一下。”
明天經偵支隊的人會來公司調取近三年的財務資料和催收記錄。你今晚給我整理一份——只給我版。 “你把所有跟我名下地產、餐飲、娛樂場所的關聯交易全部剝離出來。”把你自己的名字從所有檔案的簽名欄裡清掉。你明天以後就可以走了。 “阿豹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嘴張了一下,然後閉上。他知道龍哥說的離開不是辭退。 “是龍哥在自己的船要沉之前把他推上了一艘救生筏。”這個從頭到尾滿手灰色交易的人,在決定自己面對經偵的那一刻,選擇了他手下排期最長的那個打手的安全。“不是因為善良。”龍哥這種人不會善良。 “是因為他算了一筆賬:七年。”阿豹幫他從一個放高利貸的小頭目幹到南城市地下金融鏈條的核心節點。七年的賬要還。 “這是他自己的因果。”
阿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背脊挺得很首。他走到公司門口的消防樓梯口,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蚊香。 “蚊香的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他把蚊香放在樓梯口的地上,自己坐在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他開啟通訊錄,翻到一個他存了七年但從未撥過的號碼。 “備註:老連長。”
撥號之前他發了一條微信給姜予安。號碼是他在法院走廊裡偷掃姜予安手機螢幕上忘記關的微信二維碼時記下來的。他以為姜予安沒看見。 “姜予安看見了。”“但姜予安讓他掃了。”
姜予安。經偵明天上午來龍哥公司調資料。“龍哥讓我把資料全部剝離好。”明天之後龍哥可能會被羈押。 “馬副局長的保護傘在程式上有大約西十八小時的空窗期。”這西十八小時之內,所有被龍哥偽造過借據的受害人——如果在這西十八小時視窗內去法院立案——法院沒有馬副局長的系統阻力會更快受理。我手上有一個完整的受害人名單。 “一共二十三個人。”你想不想要。
他發完這條訊息以後把蚊香挪了一下。煙不往自己臉上飄了。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對著消防樓梯那扇積滿了灰的窗戶,坐了很久。 “他在等他七年沒聯絡過的老連長的電話。”也在等姜予安的回覆。
他知道自己可能會被作為從犯一併起訴。他沒有逃。 “他把蚊香的灰彈在地上。”灰落在地上的形狀和他七年前在部隊靶場上趴著射擊時彈殼掉在沙地上砸出來的小坑是同一個形狀。那個時候他是槍法全連第三的狙擊手。 “老連長跟他說豹子你是我帶過最有定力的兵。”後來他退伍以後找不到工作,龍哥說我這有口飯你吃不吃。他吃了七年。 “七年以後他在消防樓梯口點了一根蚊香。”
蚊香的煙往左飄。他往右挪。
晚上。蘇媽媽麵館。 “今晚麵館很忙。”六張方桌坐了五張,沈秀芝在灶前忙得圍裙都被熱氣打溼了一半。“蘇念晚在後廚幫忙煮麵。”她把面從鍋裡撈出來的時候,筷子在熱氣裡一晃一晃的。 “姜予安沒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他坐在離廚房最近的桌上。他在那等她把面煮完。
她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把兩碗麵放在他桌上。一碗紅燒牛肉,一碗榨菜肉絲。然後她在他對面坐下來,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桌子角上。 “阿豹把名單發給我了。”二十三個人。他今天下午給他的老連長打了一個小時的電話。 “他在電話裡自首了。”他把褲兜裡的蚊香灰從口袋裡灑了一桌子才把手機拿穩。
公安那邊怎麼說。
老連長幫他聯絡了一個軍轉律師。明天去主動配合經偵調查。 “他可能要被判——但可以從犯配合調查減輕處罰。”名單我己經轉發給法律援助中心。最快的明天開始立案。 “蘇念晚把筷子遞給他。”你的手今天不抖。他用阿豹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手也在抖。 “現在不抖了。”他的手指是穩的。
你知道為什麼嗎。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今天沒有用因果針。”你沒有切任何人的線。你用的是一個打手的悔過、一個軍轉律師的電話、一份在消防樓梯口用蚊香灰寫出來的名單。這才是因果道君在這個世界裡能做的最大的事——不是替人斷惡因,是給一個人重新做選擇的機會。阿豹今天選擇了自首。 “不是你替他選的。”是他自己。
姜予安把她遞過來的筷子放在碗上。“他沒有吃飯。”他在看著她。 “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他以前從來不會用的方式——不是極簡,不是兩句話,不是她說了上句他只用嗯接——說了一段很長很長的、在這一百七十年裡他想說但從來沒說過的話。
蘇念晚。我知道你在姻緣聖殿用自己的命元折壽幫我續金線。 “我在天劫臺上看到的幻象不是幻覺。”那具白骨是你。你那個時候不敢讓我知道。 “你怕知道了會影響我渡劫。”你燒掉一百七十寸指骨以後用自己全部修為重塑了肉身。穿越之後你的金手指弱到只能織隔離膜。 “但你還在給別人織。”“林小棠、”孟瑤、阿豹——你每織一次就在折自己的命。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我有因果眼。
蘇念晚沒有否認。她只是把最後一筷子榨菜肉絲裡的榨菜挑出來放在他碗裡。 “她不愛吃榨菜。”她愛吃的只有麵湯。
姜予安把榨菜吃掉了。他把碗往下放了三寸正好遮住他自己的下巴。 “然後用下巴到鎖骨之間的那條藏在碗沿後面的空間極快地說了西個字。”快到他自己都聽不到。
以後我織。
蘇念晚聽到了。她說沒關係,這個比榨菜湯還輕的聲音和圖書館裡《道德經》那一頁上的摺痕一個樣。摺痕從第八十一章的正中間橫穿整頁紙,是一本圖書館的書被無數人讀到最後一章最後一節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在同一個位置把紙張不小心折下去的集體偶然。她第一次翻開這本書就看到那道摺痕。 “摺痕的位置和她胸口被他金線碰過的地方有一種不需要被解釋的默契。”
沈秀芝從後廚出來擦桌子,從他們面前經過,沒看他們,只是一邊擦一邊說了句話。
面涼了。熱一下不要錢。 “蘇念晚把兩碗麵端起來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她回頭。”姜予安,你剛才說以後你織。“你打算怎麼織。”
他把手機掏出來,開啟備忘錄。備忘錄上除了勿忘和金線之外,又多了一行。 “明天和阿豹的軍轉律師一起去經偵。”把二十三份立案材料全部整理好。不用金手指。 “用法條。”
蘇念晚看了一眼螢幕。她把圍裙重新系上,往後廚走。 “沈秀芝在灶前把火開到了最大。”“鍋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冒得比平時急。”她又在揉麵。 “揉的是明天早上的麵糰。”今天的還不夠,因為明天會更多人。她今天晚上沒有寫字條。 “字條她己經撕掉了。”因為在她的世界裡,一個人帶女孩子來吃麵不再需要便籤存檔的那一天,就代表他明天一定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