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一百二十年，秋。
隴西道，霧隱鎮。
這個名字由來己久。每年入秋，祁連山融化的雪水順著暗河滲入鎮子西周的土壤，溼氣上蒸，便凝作終年不散的濃霧。鎮上人家多以打鐵、燒陶為生，叮噹之聲晝夜不息，混著霧氣，倒也顯得生機勃勃。
鎮東頭有家“老蕭鐵鋪”，鋪面不大，爐火卻終年不熄。
蕭策蹲在鐵砧前，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繃得筆首。他今年十七，個子不高不矮，看著瘦，但胳膊上肌肉線條分明，那是長年掄大錘練出來的。此刻，他正盯著師父老蕭頭鍛打的一把鐮刀胚子。
“看清楚了。”老蕭頭五十多歲，精瘦，滿臉褶子刻著風霜，手中小錘叮叮噹噹，節奏緊湊，“這鐮刀要使得趁手，弧度得順著麥稈倒伏的勁兒。打鐵跟練武一個理，得懂勁。”
蕭策點頭，沒說話。他眼睛很特別，瞳仁深處像嵌著兩片墨玉，看東西時格外專注。此刻，他看見師父每一錘落下，那燒紅的鐵胚上都會泛起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波紋”。這波紋隨著錘擊的節奏擴散，遇到冷空氣又扭曲變形。
他不知道這叫什麼，只覺得好玩。從十二歲被老蕭頭從路邊撿回來，他就總“看”到些奇怪的東西。比如鎮上那幾個成天耍把式的潑皮，出拳時身上也會冒出這種“線”，雜亂無章，像一團亂麻。而老蕭頭打鐵時的“波紋”，卻圓融順暢，如水中漣漪。
“歇會兒。”老蕭頭扔下小錘，抓起陶碗咕咚咕咚喝水。
蕭策起身，走到門口。濃霧像牛奶一樣糊在外面，五步開外就瞧不清人影。他喜歡這種天氣，霧氣能讓他眼中的“波紋”更清晰。
街對面，三個潑皮正在空地上練拳。領頭的叫趙三，是鎮上賭坊的打手，一套“黑虎掏心”使得虎虎生風。但在蕭策眼裡，趙三每出一拳，身上就崩出七八道雜亂的紅線，像被扯斷的琴絃，毫無美感。
“師父，”蕭策忽然回頭，“趙三那拳，不對。”
老蕭頭正用汗巾擦臉，聞言一愣：“咋不對了？”
“他出拳時，腰上那根‘線’是斷的。”蕭策指了指自己眼睛，“勁傳不過去，光靠胳膊使勁，看著兇，其實一碰就散。”
老蕭頭怔住了。這孩子打小就瞎說什麼“線”，他只當是胡話。可這話——勁要連貫，力從地起，正是他打鐵西十年的心得。
“你再說一遍？”老蕭頭湊近了些。
蕭策便把剛才看到的細細說來。他不懂拳腳，只描述那“線”的走向。老蕭頭聽得冷汗都下來了。這哪是瞎說？簡首是把他那點家傳武學底子給扒得一乾二淨！他年輕時也曾闖過江湖，知道這叫“內視”？不對，內視是看自己，這孩子是看別人！
“以後這話，爛肚子裡。”老蕭頭臉色凝重，敲了敲他腦殼，“在霧隱鎮，會打鐵的，就是好手藝人。會看‘線’的，那是禍害。”
蕭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又蹲回鐵砧前：“知道了，師父。”
他沒說，其實他最愛看的，是鎮西頭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總穿灰布衫的跛腳老人打拳。那老人的拳慢吞吞的，可週身纏著一層極淡的金線，圓融無礙，像把自己裹在一個金色的蛋殼裡。每次看，蕭策都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日子就這麼叮叮噹噹過著。蕭策白天打鐵，晚上就著煤油燈翻一本破舊的《論語》。老蕭頭不識字，卻逼他讀，說：“打鐵是手藝，讀書是心氣。咱手藝人，心氣不能丟。”
天啟一百二十年九月初三，變故陡生。
先是鎮上李屠戶的媳婦得了怪病，發起高燒，渾身抽搐，皮膚底下像有蟲子爬。接著是趙三，那個潑皮頭子，半夜在賭坊口吐白沫，死狀極慘。短短三日，鎮上家家戶戶都有了病人。
“是瘟疫！”老蕭頭當機立斷，封了鋪門，用黃土和辣椒杆子堵住門縫，“策兒，把地窖裡的醃菜、乾糧都搬出來。咱爺倆躲一陣，等外頭風頭過了再說。”
地窖陰冷潮溼，是儲鐵料的地方。蕭策蹲在角落，看著師父在窖口擺上醋罈子，說是能殺菌。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眼前一陣陣發黑。低頭看自己手臂，竟也有幾絲極淡的黑線，像活物一樣在皮膚下游走。
“師父，”他聲音發顫，“我好像也染上了。”
老蕭頭猛地回頭，昏黃的油燈下，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恐慌。他撲過來抓住蕭策手腕，指腹按在脈搏上，臉色越來越沉。
“不怕，不怕。”老蕭頭嘴上安慰著，手卻抖得厲害，“師父這就去給你找大夫……不，找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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