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大腦裡還有富華大廈的詳細建模。就他住的那一層九樓,一共三十八戶,每戶租金漲個兩三千,一年滾下來就差不多快一百五十萬,難怪羅智威他叔連臉都不要了,就等著裝修收尾,立刻閃現開大。
他不是出不起這個錢,連續付十年對他來說也不過是灑灑水。但問題在於,羅老頭連一、兩個月都懶得裝,這傢俱才剛進場、中央空調才除錯完,就迫不及待跳出來漲租。
這不純純把他當“人傻錢多“的頂級冤種嗎?
林懷恩不爽地蹙緊眉頭,開始頭腦風暴,怎麼按照蔣書韻的要求,不使用幻術,不使用鈔能力,不叫其他人幫忙,該怎麼破局。
吳少峰精準捕捉到老闆表情的瞬間凝固,立即又向前挪了挪,將他擋在了身後。吳少峰也沒有直接回應租金的問題,反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發言直刺法律程式的要害。
“黃律師,根據《物業轉易及財產條例》,業主在出售已出租的物業前,必須向租客發出‘房東變更通知書’。我們的租客均表示,從未收到羅萬邦先生的任何書面通知。”吳少峰仰著頭,挺了挺胸,剛才猶豫的視線此刻變得銳利,“這意味著,轉讓程式在程序正義上存在重大瑕疵。我的當事人林少,作為善意的裝修委託方,正是在被隱瞞了真實業主即將變更的情況下才進行的改造。主要過錯方,是未盡告知義務的前業主羅萬邦,以及……未能審慎核查此環節的各位租戶。”
林懷恩先是覺得吳少峰還是做了不少細緻的工作,當聽到最後,吳少峰還把“租戶”們也列為被告,頓時心頭一跳,覺得吳少峰哪怕是口嗨談條件,把租戶也推到對立面,並不是很好的選擇。這波操作雖然能最大化施壓,但簡直是在租戶們的雷區蹦迪啊!
果然,圍觀的租戶們瞬間變臉,竊竊私語聲像炸開的蜂窩。
果然,圍在一旁的租戶都變了臉色,竊竊私語起來。
黃政宏似乎沒想到吳少峰會瞬間改換了精神面貌,也改變了打法。他的嘴角不經意的抽動了一下,但隨即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又略微有點玩世不恭的“法二代”的從容,“阿峰,這麼久不見,還是這麼喜歡摳程式細節,替老闆幹髒活累活啊?”他特意重讀了“阿峰”兩個字,輕笑聲和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調侃,“租客沒收到通知,那是他們和羅萬邦之間的事,你們可以去告他。但白紙黑字的裝修違約,砸下去的真金白銀,可是你們和我們——現在的合法業主——之間鐵一般的事實。怎麼,當年在學校幫我寫作業,在律所給我跑腿整理案卷的時候,沒學過‘合同相對性’原則嗎?還是你那個做題家的大腦,只會死記硬背,不會靈活應用?也難怪被我們史密斯開除,現在淪落到跟一個小朋友當馬仔.……”
林懷恩絲毫沒介意被當做小屁孩,他完全代入了吳少峰的視角,覺得這番話不僅刻薄,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吳少峰赤裸裸的羞辱。
他扭頭看過去,吳少峰的眼眶發紅,手更是把資料夾的硬殼塑膠捏的變了形,表情更如同西伯利亞凍土。
“學長,不管你怎麼看不起我,我還是得感謝你給我的人生,上了那麼多豐富多彩的課程。”吳少峰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跟了你這麼多年,讓我學到了非常多,也終於看清了這個世界,還有我自己。”吳少峰深吸一口氣,“但今天不是我們敘舊的時候。我得告知你《代理法》中規定,被代理人,也就是羅萬邦先生,對第三人,也就是我的當事人,負有如實告知義務。他隱瞞關鍵事實,導致我當事人做出錯誤判斷,這已構成欺詐性失實陳述。我們不僅會起訴羅萬邦,更會申請將現業主列為共同被告,理由是你們在收購時未盡到合理的審查責任,存在‘惡意串通’的嫌疑——這個案子,一定有的打。”
林懷恩意識到吳少峰是不給黃政宏利用租客來綁架他的空間,不讓這些租客變成他的弱點。
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的和對方討價還價。可他也知道,他能看出來,但這些租客未必能看出來。
果然,這番話就如同驚雷,在圍觀的租客中間炸開。
“吳律師!”肌肉男向前跨了一步,擠了過來,一把手就抓住了吳少峰的衣領,“我們當你是自己人幫你作證,你轉頭就把我們也告上法庭?有沒有搞錯啊!‘冚家鏟’的衰仔啊?!”
“喂!有沒有天理啊!我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老太婆也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哭喊著說道,“現在好了,一邊房東要趕我們走,一邊連幫我們的人也給我們發傳票?我們招誰惹誰了!”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信你出來幫你說話!”站在胡老頭身後的胖子也不滿的說道,“現在好了,你和你老闆倒是神仙打架,我們這些小民先要跟著遭殃了!早知道你們幹嘛裝好人啊!”
胡老頭一直擦汗,想要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的模樣。
黃政宏看到他和吳少峰被團團圍住,先是微笑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就徹底變得冰冷。
他不再看吳少峰,轉向全場租戶,音量提高,強行將話題拉回:“各位鄰居,你們和這位林先生,和一起的業主羅先生有什麼糾紛不關我的事!現在,我就問一句:二十四小時內,如果我們達不成協議,你們就必須搬走!”
“這、這憑什麼呀……”坐在臺階上的老太婆,嚎哭的更厲害了,捶胸頓足的喊道,“你們這些殺千刀的,全都在欺負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啊!”
“就是說啊…早知道就不該搞什麼改造!直接給大家點錢不是很好嗎?”瘦子惱火的說道,“現在搞成這樣,就把責任往我們身上推。”
“我們憑什麼要搬!我們就是不搬!”戴著眼鏡老中醫小聲說道。
“對!我們不搬!”
黃政宏把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寫滿“果然如此”的嘲諷。他語氣平淡,卻句句都在逼迫那些租戶給他施壓,“嫁入你們二十四小時不搬,我們就直接停水停電換鎖三連,並且法院傳票隨後就到。”他故意停頓,掃視一圈眾人驚慌的臉,緩緩補上最後一句,“如果到時候還有人想‘強行開鎖’……那下次來的,可就不是我這種還願意陪你們‘講法律法規’的人了。”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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