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走到靈堂左側的人群中,很快青龍就跟了過來,站在他的身邊。他當做沒有看見,掃了眼靈堂,雖然兩側站了不少人,但至少三分之一是等下演奏哀樂的樂隊人手,全是些大爺大媽,穿著白色的鼓號隊禮服,就跟老年大學團建似的。
剩下的人裡,除了邱傳楷的遠房親戚、邱霜遲媽媽楊晴那邊的親戚,再有就是關口來的工作人員。他也沒有刻意去偷聽,身邊幾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壓低嗓門在交流,語氣裡全是兔死狐悲的emo。
短短幾個月,關口一把手自殺,現在實幹派的二號人物也沒了,整個關口跟被集體上了層負面buff似的,所有人臉上都掛著“不知道何去何從”、“下一個會是誰”的惶恐。其實邱傳楷生前跟這些人算不上關係多鐵,就是正常同事關係,平時不怎麼往來,但邱傳楷的人品在關口還是有口皆碑,對於他的死,惋惜的還是居多,所以關口來的人還是不少。
儀式的過程很短,唐元斌作為邱傳楷唯一的摯友,又曾經是關口的工作人員,如今是大名鼎鼎的企業家作為代表上去講了幾句話。接著便是為“邱傳楷”送行,專業的哭喪人員開始演繹哭聲,邱逸欽捧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面,邱霜遲扶著她媽媽楊晴在後面,樂隊跟著在演奏哀樂。
一行人冒著細雨向著墓園走去,林懷恩也和青龍混在人群中,青龍就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說道過程簡陋,儀式不對,質疑邱家的人到底有沒有認真辦。
他聽而不聞,骨灰盒捧到福地的時候,請來的道士開始做法。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鈴鐺搖得叮噹響,專業程度可以打個五星好評。加上天氣正是悲慼的天氣,細雨不斷,綿綿密密、黏黏糊糊的細雨,打在臉上不疼,但足夠讓你在十分鐘之內從頭溼到內褲邊。所有人都站成一排縮著脖子,表情管理集體成功,都晦暗極了,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待著葬禮快點結束。
當水泥板蓋住骨灰盒、發出那一聲沉悶的“咚”時,絕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是釋然,只有邱傳楷滿頭白髮的母親的腿軟了下去。
一旁的邱霜遲扶住了奶奶,背景是灰濛濛的天和溼漉漉的墓碑,前景是一個撐住奶奶的長女,構圖滿分。
這讓林懷恩有點後悔沒有帶相機。
雖說葬禮沒有入殮儀式,也沒有火化儀式,但辦完墓地這一攤,也快到了中午,所有人轉場到九天陵園的梅園廳吃席。
林懷恩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屁股還沒有把椅子坐熱,消失了一會的青龍就又纏了上來,拖開他身邊的椅子,徑直坐下。
他對這個狗皮膏藥自然沒什麼好臉色,頭都沒抬,開口就是攻擊性拉滿:“份子錢隨了嗎,就好意思坐下吃席?”
青龍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胳膊攤開,姿態豪邁得彷彿剛收購了這家餐廳,“我的份子錢,直接給的邱傳楷。”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種欠揍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剛才在墓園那邊,我蹲著跟他燒了半天。紙錢、紙車、紙別墅、還有紙娃娃,全都是我特意挑的,別墅是湖景獨棟,採光好,南北通透,帶地下車庫。女的是金髮大洋馬,純血亞美利加芭比娃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據,“你看,地上享受不到的福分,地下我全給了,他收了,我們兩清。”
林懷恩冷笑,“這就兩清了?不可能。遲早他會去找你的,和你當面清。”
“那可太好了。”青龍的眼睛亮了一下,“活人滿大街都是,活鬼.……我倒還沒見過。作為一個降妖除魔的道士,至今沒有殺過一隻鬼,這是我職業生涯最大的遺憾。”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所以我是真的希望邱傳楷變成鬼。活人太無聊了。活人坐在這裡吃席,隨份子,擦眼淚,假裝悲傷,其實腦子裡在想明天早八打卡會不會遲到。死人不一樣,死人不會假裝任何事。死人要麼是復仇,要麼是還願,每一個都目標明確、動機清晰、執行力拉滿,和活人比起來,死人簡直是完美甲方。”
林懷恩不置可否。
青龍放下杯子,語氣忽然降了半調,靠向他的耳邊,像是從演講模式切成了私聊模式,“所以我希望他真的是鬼。”
林懷恩拿起桌上的牛奶,插上吸管,“等你死的那天,就知道了。”
“那未免有點難等。”青龍滿腔遺憾地說,“我身體很好,堅持鍛鍊。不抽菸不喝酒不熬夜,不近女色。保溫杯裡泡枸杞,微信步數每天一萬加。唯一的惡習是喜歡看別人死。但這個惡習不會縮短壽命——只會縮短別人的。”
林懷恩不再理他,他拿起光明牛奶喝了起來。
青龍卻不放過他,他又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你不覺得今天邱霜遲穿得特別有韻味嗎?”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像美妝博主在點評紅毯造型,“黑色連衣裙配黑絲,嘖嘖嘖.……襯托得她愈發的白,這樣白嫩的肌膚最適合滴蠟、抽鞭子……”他搖了搖頭,表情痛心疾首,“在這個浪漫又心碎的葬禮,她多麼需要慰藉,你就應該拿起蠟燭和鞭子,讓她忘記痛苦……”
他放下牛奶盒,轉過頭,注視著青龍,那雙瞳孔裡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於科學觀察的東西,像是在看一隻即將被放進離心機的小白鼠,“你知道反派大都死於什麼嗎?”
青龍笑了,笑容綻開的速度極快,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在腦子裡回答過一萬遍,終於等到有人提問了。“知道。話多。”他說,“但話唔多,毋寧死。”
林懷恩當著青龍的面打了個響指。下一秒,青龍的嘴唇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合,普通話標準,口型清晰,表情甚至比剛才更加投入,但聲音消失了,彷彿是有人把他人生的音量條直接拖到了零。
青龍顯然毫不在意,對於一個話多的人來說,能不能被聽到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他自己能不能說。他繼續滔滔不絕地做著口型,甚至用手指在桌上寫起了字,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個在練毛筆字的小學生。
整個宴席,青龍就旁若無人地對著他“說空氣”,惹得其他人還以為遇到了什麼神經病,所以他們這一桌散得格外早。旁邊的桌子才走了幾個人的時候,他們這一桌几乎就被青龍給嚇走完了。
等到隔壁桌也走得差不多了,青龍才用手指沾著水在他面前寫了龍飛鳳舞的“再會”,隨後把手收了回去,起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宴席散得很快。這種葬禮後的飯局,畢竟不是什麼值得留戀的場合,沒有餘興節目,沒有祝酒詞,沒有人站起來說“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參加這個悲傷的飯局讓我們舉杯共祝明天會更好”。大家把飯吃完,擦嘴,起身,走人。原木桌子上留著大半桌沒有吃完的殘羹冷炙、開啟的酒瓶、幾張揉成團的紙巾、沾染著油脂的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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