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的這句反問噎得張才半響說不出話來,小心翼翼的看劉進臉色,覺得這位小爺是否發了脾氣。
“我家不過是鄉里的窩主,日常存著幾百斤鹽,確實不知道這麼多道道,張才兄弟指教。”
在渡口拷問永洛號的展金鳴的時候,對方也提到了之所以要圖謀劉家莊,就是因為河南全省要營銷淮鹽,河東鹽退出,劉進當時就懵懂,可也沒有問到底,回來後和父親提到,劉虎也說不出所以然。
“兄弟”這個稱呼讓張才臉上笑意都遮掩不住,連忙擺手說“使不得”,然後就笑著解釋。
大明是鹽業專營,每斤鹽從鹽場出來就已經加了鹽稅,然後運往各地銷售,天下間有規模的產鹽地就那麼幾個,每處產鹽地的鹽能銷售的局域也是由朝廷圈定,各處官方認定的商人,拿著官府許可的鹽引購買固定數量的鹽,進行運輸和販賣。
所謂“淮鹽”“河東鹽”“川鹽”“長蘆鹽”的名目分別就是由此而來。
固定產地,固定配額,固定銷售局域,在各處都派官吏轄制監管,就構成了大明的鹽業專營,靠著這個看起來清淅的架構和體制,一層層的把稅收上來。
實際上誰都知道官鹽質次價高,鹽店裡的鹽都在角落放著,且摻著不少沙子泥土,價錢卻不含糊,且沒有折扣,就連鹽店自己都不把售賣官鹽當回事,天底下大多數人吃的是私鹽,那官鹽的意義何在,朝廷的官商、鹽引、鹽區等,豈不是一紙空談
實際上這官鹽正是私鹽的前置,除了產鹽地之外,各地私鹽總歸是需要先把大宗鹽貨運抵,然後再進行分銷,人人都要吃鹽,天天都要吃鹽,雖然一人一日吃鹽只是微量,但一縣一府一省的消耗就極為巨大了。
這萬斤甚至十萬斤作為單位的運輸必須要依靠水路用船,且必須要經過固定的幾個卡口和關隘。必然在官府的監管之下,如果沒有官商身份,如果沒有鹽引,這麼巨量的鹽就根本運不出去,這些關隘卡口或許沒那麼多人守備,但他背後卻是大明朝廷和成千上萬的經制兵馬。
所以在大宗運輸的時候,都是官鹽,至於一斤鹽引怎麼運了十斤一百斤的鹽那就看如何勾兌了,面子上過得去才能含糊。
有運銷官鹽的資格才能運私鹽,才能成為各地私鹽的最上家,或者說,那一斤官鹽的稅可能是為那百斤私鹽交的,在這等成例規矩下,沒了運銷官鹽的資格,那麼私鹽生意也會跟著降為下等。
沒有了資格,不管是運還是存,都要比有資格的成本高出太多,以及有資格不會遇到的危險,你家鹽多賣一斤,我家就少,從我家出去的私鹽我不會查,但不是我家出去的,就要講個官鹽專營,嚴查私賣了。
張才一番解說,劉進終於明白了關節,要說張才自己未必有這樣的見識和積累,既然讓他來報喜,搞不好張有德還專門給張才講過,不管河南其他地方,單說河南府這邊今後就是營銷淮鹽,那麼永洛號的河東鹽就沒了官鹽的身份。
確實是從山西鹽池運到河南府這邊相對近便,即便沒有官鹽資格,運輸還是簡單,而且在河南府經營多年,分發也不難,但淮鹽運銷帶來的參與者卻不會讓他們吃這塊肉,明爭暗鬥是少不了的。
永洛號背後固然是官紳,勢力深厚,但淮鹽背後依靠的更是深不可測,不然淮鹽怎麼就擠掉了更近的河東鹽,接下來永洛號的大部分精力都得和淮鹽帶來的力量鬥了,能不能顧得上別的,甚至能不能在河南立足,那都是另一回事。
搞不好張有德就是知道了這個訊息,才敢決定替劉進定案,甚至更加膽大的直接弄死鄭六一家,這些就不是張才講述,而是劉進自己想到。
劉進倒沒有覺得自己運氣好,自強者天助,如果沒有把危險和線索都及時掐掉,淮鹽擠掉河東鹽這樣的大勢,未必就能幫到太多,現在依舊有隱憂,但危險的確小了不少。
其實更興奮的反而是張才,除了河東鹽淮鹽的訊息外,不用劉進旁敲側擊,他自己就說了很多這個那個。
“碰到進爺真是我師父和大夥的運氣,這十來年,大夥越來越清苦,日子沒法過了。”
“咱們安平不知道那裡的老墳沒刨,怎麼就考上這麼多老爺,誰家也得罪不起。”
“今後還要仰仗進爺關照,縣裡的生意要麼在渡口,要麼在幾個鎮上,難得進爺這邊也有這般興旺”
或許興奮過度,張才有些口不擇言,倒是能看出他在守門差人裡都不能靠前的緣故。
劉進只是親切交流,還特意給了承諾。
“這次你們師徒幫了我很多,等忙完這邊,還要去當面致謝。”
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居高臨下的姿態,但張才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劉進的謝意很真誠,即便有現代人的格局和積累,但不是專門研究過,對這些鹽業相關就是想象推演也難知道的這麼全面。
“在衙門當差還要知道這個?”劉進隨口問了句。
“鹽商相關和衙門打交道最多,平民百姓是不敢見官,士紳官紳是使喚官差,只有這鹽商人等,用官差的時候多,但在府縣的身份又不夠,多少要分潤好處,也就是這永洛號坐地久了,因為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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