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大使是福王妻族,怪不得如此囂張任性,自宣德之後,皇子王孫的嬪妃都是出自民家小戶,這鄒家女子被選做福王王妃,當真是平地起驚雷,驟然富貴,這般不管不顧的意氣行事,似乎算是有跡可循。
更別說萬曆皇帝寵愛福王,福王的封地又在洛陽,那鄒大使當然無所顧忌,鹽倉大使的肥缺佔了,眼裡還不能有沙子,不能容忍豫西有這麼一小塊地方自己還分潤不到鹽利,甚至還要懸紅買兇去對付劉進。
“我拷問過那些賊,懸紅足足兩千兩,咱們這邊辛苦販鹽,打生打死這一年下來還賺不到一千五百兩,還不如直接懸紅給我……”
聊到這裡,劉進滿是無奈,孟大年本來凝神細聽,這感慨讓他差點把才喝的那口酒噴出去,那孟一林離開後雙方把話說得通透,劉進也答應去洛陽見面,氣氛已經輕鬆不少,兩人聊得也很隨意。
“我聽人講,如今洛陽百業興旺,不是什麼經營有方,而是朝廷要在洛陽修建福王王城,那銀子流水一樣劃撥過來,材料透過水陸彙集,工匠民夫也都從各地趕來,把市面帶的繁華了幾十倍,可還聽衙門裡訊息靈通的講,福王這幾年還不會來洛陽就藩,還要留在京師不走,或許還等著爭大位呢!”
末尾這句,孟大年特意放低了聲音,顯示訊息的要緊,但彼此都知道這是為了增加此等秘聞的效果,沒人真害怕什麼。
皇子成年後就要去封地就藩,這算是大明的鐵律,而福王就是例外之一,當年萬曆皇帝的親弟弟潞王也被李太后在京師多留了幾年,惹得京師物議紛紛,沒曾想萬曆皇帝自己有了兒子後,居然重蹈覆轍,鬧得沸沸揚揚。
萬曆因為寵愛鄭貴妃,所以就想把鄭貴妃的兒子福王立為太子,但這破壞了大明朝堂的政治基礎邏輯,立刻被朝臣聯合反對,還是封了長子朱常洛為皇太子,按說立了儲君後就該局勢穩定,可福王到了就藩的年齡卻不離開京師,萬曆皇帝也允許這不合規矩的舉動,這就惹得朝堂上下猜測紛紛,給局勢增加了若干變數。
立福王朱常洵還是立朱常洛為太子就是所謂的“爭國本”,這場皇帝和官員們的角力博弈持續的時間太長,影響太廣,導致於天下間無人不知,哪怕在豫西鄉野就聽過這等傳聞,過往商隊也經常談起。
“要這麼說,鄒大使還不算鄒家近支親近的?”
親近的都應該在京師那邊就近奉承著,這時候派來洛陽的肯定不是什麼親近的。
“應該不是,咱們看鹽倉大使的位置是肥缺,說是拿個知府位置去換都不虧,在福王這樣的天潢貴胄眼裡都算不得什麼,真正親近的,拿著片子去清江浦和揚州那邊走一圈,就有人眼巴巴的送銀子上來。”
孟大年說得滿臉羨慕,清江浦是天下間數得著的大稅卡,那邊是南北貿易的最關鍵節點之一,揚州則是兩淮鹽商核心地,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銀海。
“這次可要重謝呂書辦,可縣內幾位士紳都不碰私鹽,為何要幫我遮掩傳信?”
“員外莫要裝糊塗,幾位老爺都已經答應了由你來包攬,那就不會撒手不管,老爺們要扶員外起來不就是為了防備這個嗎?且不說王府要吞併大量田地,這沒規矩的要是把淮鹽塞進來,且不說質次價高,亂子肯定不少。”
孟大年解釋幾句,看著劉進似笑非笑的表情,乾咳兩聲說得更實在些:
“這事就不能答應,說是朝堂和清流都在爭福王就藩,要是咱們這邊對福王身邊的人和緩了,大凡訊息傳出去,呂家老爺在官場上的前途就不好了,可硬頂著不買賬的訊息傳到京師,呂家老爺反而得利。”
兩人話題聊得很散,如果不是福王相關傳得天下皆知,孟大年作為縣衙小吏也不可能跟著侃侃而談,或許最近時日孟大年和孟家家主打交道多些,又被縣衙文吏的核心接納,這才知道了更多的訊息,今日里才能說得出來。
私宅二人閒談,劉進表面看起來很放鬆,心裡卻在琢磨福王的事蹟,他懂事後就知道安平縣緊鄰洛陽縣,但僅僅是地理上的概念,這些日子也一直在方圓百里的範圍內打轉,澠池縣溪頭鎮和安平縣城就是他去過的最遠地方了。
師父穆雙忠去到陝西,狂口永洛號展勻要回運城,南來北往的商隊有去陝西邊鎮的,有去開封的,但這些地名僅僅是地名,劉進沒有太多的感知,今日里突然間有了具體的概念,突然要去洛陽了,突然跟人聊起京師的福王。
劉進突然感覺到自己不是在這豫西平原與山區的交界地帶,並不是在官道邊上的鄉野村寨,而是在傳承數千年的名城洛陽之側,而是在縱橫萬里的大明天下一隅,暢想之餘,劉進還看了看杯中酒,自己只是沾唇沒有喝,怎麼就恍惚了。
除了突然間意識到天地廣闊,劉進同樣確實感覺自己身在大時代中,在這個時代,如果不是聽人閒聊談起,他是不知道萬曆皇帝的父親年號隆慶,但劉進知道嘉靖,而且還知道福王,甚至還知道多少年後洛陽城被攻破,福王被做成了一桌菜,這都是課本著重講過的關鍵事件。
現在福王還留在京師不走,天下人都在關注著福王是否就藩,因為這代表著太子儲君位置是否會有變動,但劉進知道福王一定會來洛陽,只是不知道多少年後會來,但一定會來,劉進清楚自己沒有改變或者干擾什麼,他在安平縣西境所做的並不出奇。
或許在其他地方也有智勇雙全之輩和劉進做同樣的事,也在周邊打下了一片俯首聽令的勢力範圍,這些並不是只有劉進才能做到,這本就是大明各個府縣衛所的日常,英雄豪傑潮起潮落,有的富貴顯赫,有的敗亡身死。
這些和劉進差不多的人物只有本縣本鄉才會感知和在意,他們崛起覆滅也只是在已有的田畝商貿上折騰,或許本縣本鄉的分配因為這些豪傑的興衰起落有所變化,可整個世道還是老樣子,劉進和他們沒有區別。
可就在這個時刻,就是和縣衙小吏的對飲閒談,劉進突然真切感覺到身處大明天下之中,隨著時代洪流沉浮向前,儘管屋子關著門,劉進卻感覺有大風撲面而來,耳邊有轟鳴的濤聲響起。
“洛陽那邊可不是咱們安平能比的,員外這次去可以好好逛逛,更別說因為這王城藩邸的修建,比往日繁華許多。”
孟大年已經開始講些閒話,劉進初始覺得這聲音很遙遠,下一刻卻反應過來,笑著敷衍幾句後盯著酒杯,酒杯裡的酒沒有變化,怎麼自家好像喝多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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