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各家士紳要麼沒有守密的習慣,要麼互相盯得很緊,大李舉人在離開劉家莊的第三天就送來了自家田地產業的明細賬目,其他人最多晚兩天也跟著陸續送了過來,甚至小李舉人去了宜陽那邊沒回縣城,他家也送來明細。
呂家倒是沒有任何動作,大明礦監雖然猖狂,對在職官員的家鄉產業還是慎重,尤其是這等前途無量的年輕進士。
這一份份明細送過來之後,都是孫安業、高連福領著賬房們先彙總個大數出來,然後核定每家該交多少錢糧,到時候有個基準依靠,孟大年也沒急著走,就在劉家莊安平號幫忙計算。
“各家都有隱瞞,大李家起碼三成,小李家一成五也是有的,且小李家向來精明,很多賬目別人看不明白,搞不好還不止這個數目,溫家……”
報過來的明細上居然也有隱瞞和剋扣,倒是一以貫之的能少交就少交,這等微妙讓安平號過手的幾人都忍不住笑,安平號已經將縣內甚至臨縣各家大概統計的差不多,孫安業和孟大年更是在縣衙當差的文吏,看了多少年的明暗賬目,一眼就看出來不對。
“這隱蔽田產都成了習慣,怕是也知道瞞不過,但就要留個餘地和員外拉扯,火燒眉毛了還敢玩這些把戲,要不要打回去讓他們再報?”
孫安業對這等勾當極為不屑,臉面都不想給士紳們留,劉進卻沒有準備嚴厲處置,只是說:
“先按照這個算,不急。”
如今安平士紳們,尤其是有產業有經營的人家,都在劉家莊這邊有自己的店面或者人手,一邊這裡已經是縣內重要的貿易集散地,一邊也是盯著劉家莊的動向,要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得回去報信的。
但他們確實能看出劉家莊不急,雖說給溪頭鎮顧家和許家的佈告發了出去,雖說也安排人去採買馬匹,但莊丁們沒有加大訓練,莊子也沒有加強戒備,甚至還比往常略有鬆懈,問其緣由來也有很乾脆的回答“要過年了”.……
進士和舉人功名計程車紳來得最早,他們回到縣城後訊息就漸漸流傳開來,縣裡和各處的監生、秀才以及土豪大戶們陸續知道了訊息,他們對礦監的到來明顯有些遲鈍,縣城的反應還快些,鎮上鄉里的甚至都不知道為何這麼緊張。
可有件傳聞他們卻很在意,那就是劉巡檢為了替大家出頭,在縣內自收捐納,是大夥收入的十分之一,只要繳納的就可以領認旗回家,劉巡檢願意保證平安。
最先動作的是北至鎮孫老秀才,他乾脆利索登門問清了規矩,然後回家後就把家產整理明細送了過來,甚至連劉進的面都沒見,就乾脆利索的照辦,且各處土豪比那些秀才功名的殷實大戶反應要快。
這等土豪家裡有人習武,能拽出十幾到幾十個男丁幫襯,靠著武力在本村本鄉吃一塊利益,或者是私鹽或者是生藥之類,繳納賦稅的時候,有武力和官差拉扯不至於被吃幹抹淨,在官面上又沒什麼親友熟人可以照顧,只能靠著武力維持個小小局面。
他們這等勉強能被叫做土豪,勉強算是個大戶,實際上官府也好,士紳也好,甚至劉進都不怎麼在意,當成是自生自滅的村鎮武勇之徒,其實連礦監都不會在意他們這樣的蚊子腿,根本沒有請認旗的必要。
可對於這些鄉間豪民來說,在這安平縣能和劉巡檢掛上關係比什麼都重要,都不敢說能指望遮護,有了認旗後,萬一不小心得罪冒犯劉進所屬,多少有個轉圜的餘地,而不是被輕易滅掉抹去。
所以知道訊息後,立刻蜂擁而至,他們那點產業也不用整理什麼明細,來了之後直接在茶社和安平號自己報數,當前幾個報出數目來,反而被笑著勸告說這點犯不著的時候,後面的居然願意自己給出兩成來,只求一面認旗回去,且都多報了些,唯恐嫌少。
“老爺這面認旗是有說法的,掛在門前,妖魔邪祟都要退散,不掛老爺的認旗,晚上睡都睡不好。”
話說得冠冕堂皇,包括劉進都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大明鄉間沒有功名官身那就是弱肉強食的玩法,作為安平縣最大豪強的劉進必然會大魚吃小魚的吞掉其他同質的土豪,知道劉進狠辣手段和血腥勝利的豪民們唯恐成了刀下鬼,領了這認旗起碼保證了不死的底線,多少有個商量,這才是爭先恐後的原因。
可讀書人們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秀才這等,又知道一些王法規矩,又缺乏對這個世道的認知,除了北至鎮和鐵門鎮這一圈的人家,其餘各處動作的反而少。
“舉人老爺們家大業大,和那劉巡檢有些往來也正常,咱們這點營生誰看得上,再說了大明也是有王法的,那礦監也得守規矩。”
劉進沒有去說服什麼,對這等豪民人家的認旗發放都有猶豫,甚至從宜陽縣回來的小李舉人還私下裡相勸:
“那礦監來到安平,若是處處都要巡檢出頭,保不齊會惱羞成怒,到時候反倒會大費周章,不如留些讓他們去碰,多少是個轉圜餘地。”
小李舉人從宜陽縣回來的時候,居然是和靳家三兄弟一起,彼此間相處的就像是熟識多年的老友,若不是各自隨從相處的彆扭敵對,劉家莊的騎馬莊丁還以為夜襲靳家莊是小李舉人的圈套設局。
當然在劉進他們眼裡,靳家三兄弟和小李舉人的親切熱絡就沒那麼自然,小李舉人的心思也明顯不在宜陽縣那邊,和劉進唸叨了幾次礦監相關,言語間還對自家家產隱瞞做了試探,看著劉進不甚在意後就告辭離開。
“不瞞巡檢,這次連年都過不安生了。”
臨行前小李舉人苦笑著說道,大家倒是能看出來,這話確實情真意切。
等小李舉人一走,靳家三兄弟自在了不少,但在劉進面前依舊束手束腳,連坐在椅子上都只敢坐半邊,坐下後靳如虎就拍著大腿後悔不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