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跟了他十來年的、軟綿綿的小啤酒肚,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緊實的、屬於少年人的皮肉。
肋骨隔著皮膚清晰可辨,呼吸之間,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從前大了不少。
他的手停在肚子上,半天沒動。
就在這時,腦子裡的一聲。
像是有人往他的顱腔裡灌了一瓢滾燙的水,無數畫面、聲音、氣味、情緒,爭先恐後地擠了進來。
一個瘦巴巴的男孩,在南鑼鼓巷的衚衕裡瘋跑,後面跟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喊哥哥等我。
一個敦實的男人蹲在院子裡劈柴,回頭衝他笑:大茂,去給你娘打瓶醋。
一個圓臉的女人在灶臺前忙活,往他嘴裡塞了半塊窩頭,說慢點吃,別噎著。
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半大小子站在院門口朝他扔雪球,嘴裡喊著許大茂你個小雞仔——那小子眉眼間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勁兒,年紀不大,個頭已經躥得很高了。
傻柱。
何雨柱。
然後是更多的記憶畫面:
易中海那張永遠端著的老臉;
劉海中油光鋥亮的腦門;
閻埠貴瘦長臉上一雙精明的三角眼。
還有南鑼鼓巷95號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冬天凍住的青磚地……
記憶湧來的同時,另一股意識在掙扎。
一個11歲男孩的恐懼、委屈、倔強,像是一頭撞進了一張大網裡,撲騰了幾下,漸漸安靜下來。
蕭予閉上眼睛。
兩份記憶在融合,更準確地說是兩份靈魂在融合。
一個來自2026年、活了四十多年的疲憊中年男人,一個生於1938年、剛經歷了北平解放的11歲男孩。
四十年的人生閱歷,裹著十一年的北平煙火,像兩股不同溫度的水,在同一個容器裡攪動、翻騰、然後慢慢歸於平靜。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
蕭予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底已經清明瞭。
他抬手看了看——瘦,小,手指上有凍瘡留下的疤,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屬於許大茂的手。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裡竟然泛起一絲奇異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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