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盡,榮慶堂外的燈籠還亮著。
賈赦喝得爛醉,被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架著,踉踉蹌蹌地往東院去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聽不清調子的小曲。
廊下的丫鬟們垂手避讓,等他過去了才重新走動起來。
賈政沒有急著走。
他看了一眼賈母,老太太端著茶盞,眼皮微微垂著,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旁邊賈珍也坐著,尤氏坐在他下首,手裡捧著一盞茶,姿態端正。
王夫人挺著七個月的肚子,靠坐在賈母旁邊的椅子上。
賈母放下茶盞,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最後落在賈政身上。
賈母捻著佛珠,開口了:老二,你大哥不管事,你說說兩府以後該當如何?
賈政直了直腰背,沒有推辭。
他先把兩府目前的處境擺了出來——從軍這條路走不通了,榮寧二府的子弟打小就沒正經練過武藝,騎射都是樣子貨,軍營裡的苦沒人能吃得了。
賈珍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自己就是從小沒練過武的,賈敬當年逼他讀書逼得緊,武藝那塊壓根沒顧上,真要讓他去軍營,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賈政又說科舉這條路也不行。
二十萬讀書人才出一個進士,太難了。
前幾年他逼著珠哥兒苦讀,結果半條命都快搭進去了。
咱們這樣的人家,受不了讀書的苦。
王夫人最先開口,聲音有些急:老爺說得對。兒郎們不能那樣讀書,風險太大了。
賈珍跟著點頭,他年少時也被賈敬逼著讀書,知道有多難熬。
賈政看了眾人一眼,語氣平下來:所以我在工部這十二年,遍讀各種工典、營造法式、河工志、礦冶錄,甚至那些落灰的、沒人看的工匠雜記。現在總算是走出來了——第三條路,格物。
他又把話往深裡說了一層: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那是士大夫階層的話。對陛下來說,只要你做的事情有利於朝堂、有利於對天下的統治,皇帝就不會虧待你。我燒製的水泥能治水、能加固城牆關隘;玻璃能讓皇家賺錢。這些東西做出來,升官、封爵、賞銀,哪一樣少了?這次還給珍哥兒討了一份前程,寧國府也有了出路。
賈母捻著佛珠,聽了半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的目光在賈政臉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聲音比方才鬆了些:
老二說得在理。沙場殺敵是拿命搏,苦讀詩書也是拿命搏。你如今在格物上另闢了一條富貴的路,這是列祖列宗保佑。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
賈珍起身朝賈政拱了拱手:二叔,我聽您的。以後咱們賈家就走格物這條路。
賈政擺了擺手讓他坐下:我下午給珠哥兒和璉哥兒講格物的知識,珍哥兒你也要經常過來學。咱們要想持續富貴,就得不斷髮明新的好物件。水泥和玻璃只是開頭,後面的東西更多。
賈政又轉向賈母,放慢了語速:母親,還有一件事。大姑娘那邊的規矩,學到這個程度就足夠了。以後讓她跟著她母親學習管家,不必再讓宮裡那位嬤嬤教了。進宮那條路,不走了。元春是我的嫡長女,以後給她找個好人家,做當家娘子。賈家的富貴,要依靠我們這些賈家的兒郎,而不是靠女人去宮裡搏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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