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後,賈政沿著抄手遊廊往正房的方向走。
夜風裡帶著暮春的花木氣息,路過的幾盞燈籠在廊柱間投下暖黃色的光,把青磚地照得影影綽綽。
他到了正院,沒有進王夫人的上房,而是拐進了東廂房靠北的一間。
錢姨娘就住在這兒,緊挨著周姨娘的屋子。
這年代就是如此,妾室都住在正妻的院子裡,方便正妻管理。
正妻掌管後院,妾室的一應吃穿用度、日常規矩,都由正妻按例安排。
賈政不需要過問那些——王夫人雖然心思多,但在這種事情上還不會出格。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錢姨娘正坐在床沿上,手攥著衣角,見他進來猛地站起來,像是受了驚的兔子。
屋裡兩個丫鬟垂手站在牆角,見他進來便無聲地退到了外間,把門帶上了。
賈政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十六歲的姑娘站在燈影裡,穿著一身嶄新的石榴紅寢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圓臉,眉眼乾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鄉下丫頭特有的結實勁兒。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帶,不敢看他。
賈政沒有多說什麼,從袖口裡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收著,把日子過好一些。
錢姨娘低頭看了一眼——一百兩。
她眼睛猛地睜圓了,像是被燙了一樣縮回手。老爺……這太多了,奴婢……
她父親是賈府一個田莊的管事,家裡也就是溫飽,一百兩銀子在她眼裡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她的手在身前絞來絞去,不敢收又不敢不收;
窘迫得眼圈都紅了。
賈政看著她,只說了兩個字:聽話。
錢姨娘的身體輕輕一顫。
那兩個字像是有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道,她咬了咬嘴唇,終於伸出手,把銀票小心地疊好,放進枕邊的匣子裡,鎖上了。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然後她轉過身,服侍賈政洗漱。
銅盆裡的水是溫的,她擰了熱帕子遞過來,動作生疏但認真。
擦完臉和手,她蹲下身替賈政脫了靴子,又站起來解他外袍的繫帶,手指在他胸前笨拙地摸索。
賈政沒有催她,等她自己慢慢解開那些帶子,把外袍疊好放在架子上。
床鋪已經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