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冷宮的死寂被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撕裂。
偏殿窗外，兩盞氣死風燈的光暈在破舊的窗紙上晃了晃。幾個巡夜的內侍提著燈匆匆穿過外廊，壓著嗓子說話。風把話頭送來，斷斷續續，拼不成句。
只有「暴斃」兩個字，清清楚楚。
聲音很快被夜風捲走，燈火的光暈迅速遠去，冷宮重歸死寂。
蘇念靠在牆邊，緩緩吐出一口冰涼的氣。
周嬤嬤死了。從冷宮押往慎刑司，不過短短幾道宮門的距離，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她曾經恨過這個人。剋扣吃食，端來毒飯，要置她於死地。可這才過去一天，那張滿臉堆笑的臉，就成了一具深夜裡被草草拖走的死屍。
心底那點恨意忽然散了。空落落的，像一間原本亮著昏黃油燈的破屋子，被人從外頭一口氣吹滅了。
「就這？」她低聲問自己。恨了幾天的人，說沒就沒了。
突發急症？暴斃？蘇念在心底冷笑。她把「暴斃」兩個字在心裡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她見過太多死人。一個白日里還能中氣十足爭辯的老婦，絕不可能恰好死在去刑房的半道上。
這是一場毫不掩飾的滅口。
那個人藏在宮牆深處，連審問的機會都不給，首接在半道上把這枚棋子抹掉。周嬤嬤知道得太多了。
織金料子的來歷，指使她的人，還有跪在磚地上那句話，她都揣在肚子裡，一併帶進了棺材。
辦成事的人，最後也要被抹掉。更何況是辦砸了事的。
蘇念慢慢收緊掌心。
周嬤嬤這一死，看似死無對證。可人死得越乾淨，越顯出背後那人的手有多長。冷宮外頭要她命的人，比她想的更深。
天大亮後，兩個低等宮人抬著空木箱，進了周嬤嬤住過的偏舍，利落地將一應遺物搜刮封存。
周嬤嬤的偏舍貼上了封條。那個時而賠笑時而冰冷的婆子，再不會從那扇門裡出來了。
冷宮還是那個冷宮。可少了一個人，院子靜了一層。
她站在簷下，聽著風灌進空屋，又灌出來。
往後這院子裡走動的，全是生面孔了。
不到晌午，新的送飯內侍來了。不僅送來乾淨的米飯，連偏殿角落那隻快要見底的粗陶水盆，也重新添滿了清水。
送飯的人走了，她才端起碗。
水先喝。她沒急著咽，含在嘴裡暖了暖，才慢慢吞下。牆角那隻盆，她一天兩口地省著喝，才沒見底。如今盆滿了，她也還是喝得慢。一口，停一停。
米飯是熱的。熱氣裹著米香撲上臉，她捧了三天空碗，一時竟不敢下口。少少的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一碗飯，她吃了小半個時辰。碗底最後一粒米，她也送進了嘴裡。
吃完，她把碗擱回門檻上，規規矩矩，等著下一頓。
斷供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但蘇念心裡清楚，這份安靜撐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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