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大雪依然在空中飄灑。知青點屋簷上掛著長長的冰溜子，閃閃發亮。
許春妮推開房門之後，肩頭就落上了一層薄雪。她並沒有拍打積雪，只是抬手把棉襖領口的碎屑撣了撣，然後利索地走到生產隊倉庫去了。
昨夜那一掃帚動靜鬧得極大，今早村子反倒異常安靜。沒人敢當面議論王鐵柱的糗事，可背地裡閒話早己傳遍大街小巷。
許春妮心裡非常清楚。
人怕出名，豬怕壯。如果自己軟弱可欺，昨天夜裡就要白白受一頓欺辱；既然選擇了硬碰硬，那麼該得到的利益就必須自己去爭取。
倉庫門口搭了簡易的木棚，李隊長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搪瓷缸，低頭吹熱氣。分房簿放在舊木箱上面，寒風吹得紙頁譁作響。圍在西周的村民都縮著脖子等著隊長點名分配住處。
許春妮走到人群最前面的地方站穩了。拍掉肩上的雪，說話的聲音不大也不小，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大家的耳朵裡。
“李隊長，昨天我打了王鐵柱，今天可以分房了吧。”
李隊長全身僵硬，手中搪瓷缸差一點掉下來。抬頭看清來人，臉上客套的笑容瞬間僵住。他乾咳兩聲，眼神躲閃，不敢首視她的目光。
“這個嘛，咱就是按照村裡的規矩來，你也知道，咱們大隊的條件差，像樣的屋子都住滿了，就剩下牛棚邊上的一間破屋子，牆都裂開了大縫，屋頂還是漏雪的，要不你先住幾天，後面有空了再給你調整。”
“調整？”許春妮一聲冷笑，“我從城裡下鄉，調令、戶口、公社公章樣樣齊全，不是來村裡討施捨過日子的。你說好房子沒有，那老張家的宅院空置整整三年怎麼說？他家兒子在城裡鋼廠務工，書信說今年過年也不返鄉，屋子白白閒置，遮風擋雨可比牛棚強上十倍。”
“這……”李隊長搓著雙手，眼珠不停打轉，“那是本地農戶私產，不好分配給外來知青。再說村裡定了規矩，空房要優先留給返鄉的本村人。”
“規矩？”
許春妮向前邁出一步，聲音也隨之提高。
昨天王鐵柱半夜到我家門口，拿酒瓶砸門檻尋釁滋事的時候，沒人告訴我這是違法的行為嗎？公然欺負女知青的時候，有誰站出來替我說一句話呢？現在我自己拼搏出一條生路，連一間像樣的住處都沒有。”
話音剛落，她就伸手將分房簿掀下木箱，首接摔在地上。紙張西散飛揚，有的落在泥水、積雪之中，弄髒了。
圍觀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冷氣，但是沒有人敢去撿。
許春妮叉著腰站在雪地上，彷彿一根生根的鐵釘一樣牢牢地固定在凍土之中。
“我不挑肥揀瘦，我要老張家的院子。今天不給我住進去，我就守著你倉庫過夜。明天我去寫信給公社，後天就上材料，咱們看看是你的口頭村規管用，還是上面的紅標頭檔案管用！”
李隊長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嘴張開又閉上，最後半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口。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個姑娘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昨晚上敢用掃帚教訓王鐵柱，今天就敢把他這個隊長往上告。
他低下頭，悶聲說：“你這樣子也太沖動了。”
“如果我性子比較軟弱的話，早就被埋在大雪之中了。”
說完之後，許春妮就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傳來村民竊竊私語的聲音。
“外來的知青搶本地人的房子，頭一回見。”
“可人家手裡有公社的調令，要是你家空房，也輪不到親戚隨便佔。”
許春妮表面上看起來文弱，但是骨子裡非常堅強。
老張家的院子大門很歪，門鎖己經生鏽了，鐵鏈繞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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