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色的酒液順著縫隙滲出,混合著他掌心被碎玻璃劃破的微小血珠,滴落在他腳下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可從始之終,鄭耀先的嘴角甚至沒有抽動一下,連呼吸的節奏都保持著屬於“大買辦”的從容與矜貴!
不能動,不能怒,更不能流淚!
因為在這座淪陷的孤島上,他是軍統在淞滬黑夜裡的最後一柄利刃,更是地下黨深埋在敵營心臟最深處的那根鐵脊樑!
“六哥……”林桃眼框發紅,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哽咽著。
“記住這個日子。”
鄭耀先的聲音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但每一個字都宛如從幽冥地獄深處鑿刻出來的鐵彈:
“記住這些侵略者的嘴臉。今天他們怎麼踏進來的,來日,老子就讓他們怎麼橫著抬出去。”
林桃嬌軀微震,重重地點了點頭,強行收回了眼角的淚光。
就在這時。
叩叩叩。
辦公室的紅木大門被輕輕敲響。
一名身穿洋行灰黑色侍者馬甲、頭髮花白的老酒保,端著一隻放著新採摘白玫瑰與高檔香檳的水晶托盤,恭敬地走了進來。
老酒保面容滄桑,身形略顯佝僂,眼神有些渾濁,看起來與洋行裡那些尋常的華工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在老酒保將香檳瓶與托盤擱在茶几上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極其隱蔽地與鄭耀先在鏡面玻璃上映照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陸漢卿!
鄭耀先的單線聯絡上線、上海眼科醫院的陸醫生,竟然親自偽裝成洋行的送酒侍者,潛入了東方匯理洋行!
“鄭老闆,白小姐,這是您二位預訂的法國香檳。”
陸漢卿用極其嫻熟的洋行僕役腔調躬身說道,一邊彎腰用白抹布擦拭著茶几上的些許水漬,一邊隨手將那隻被鄭耀先捏出裂紋的水晶酒杯收回托盤。
“老陸,今早這外灘可不太安靜。”鄭耀先隨口冷冷吩咐了一聲,聽起來就像是主子在訓斥下人。
“回鄭老闆的話,洋行門前巡捕房都加了崗哨,出不了半點亂子。”陸漢卿躬身恭敬回應。
而在他收拾杯墊的那一剎那,一張沾著油墨、僅有指甲蓋大小的極薄棉紙字條,被他極其精準地壓在了玻璃茶几的鏤空木雕縫隙中!
陸漢卿躬身退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沉重的紅木大門。
整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留下半點破綻。
林桃走到窗邊警惕戒備巡視,鄭耀先則緩步走到茶几旁。
他伸出沾著血跡與酒液的手指,輕輕捻起了那張指甲蓋大小的極薄字條。
字條上面,印著地下黨專用的絕密微縮密字顯影程式碼。
孤島最黑暗的極夜時刻,延安與黨組織的最強聲音,終於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