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鐵鉗夾緊血管,沾滿血跡的鋼鋸在腿骨上猛烈拉扯,發出令人發酸的磨骨聲。
“唔……!”
暗室裡,趴在手術檯上的年輕戰士渾身肌肉劇烈抽搐,雙眼暴凸,青筋從脖子上根根暴起。兩個游擊隊員死死壓住他的西肢,一塊溼透的厚棉被捂在口鼻上,將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硬生生壓成了沉悶如野獸瀕死的嗚咽。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刺鼻的血腥味,與酒精、發黴的石灰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鄭耀先站在陰暗的牆角處,黑西裝外套掛在胳膊上,白襯衫袖口挽到肘部。他單手扶著黑曜石金柄玳瑁手杖,臉色沉如鐵水,那一雙精明鋒利的眼眸深處,彷彿正卷著滔天血海。
陸漢卿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瘋狂流淌,順著下巴啪嗒啪嗒滴落在傷員敞開的傷口旁。他雙手沾滿鮮血,機械而兇狠地拉動著鋸子,每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都像是一把鈍刀砸在人心口上。
“沒有盤尼西林……一粒都沒有……”陸漢卿的聲音啞得像吃了一口砂紙,他頭也不抬,眼角抽搐著咆哮,“傷口感染化膿,敗血症!不鋸掉整條左腿,他活不過今晚!六哥,這是這個月第三個無麻藥截肢的同志了!”
咔嚓!
斷骨應聲砸落在地板上的鐵盆裡,濺起一片血花。
傷員雙眼一翻,徹底休克昏死過去。
陸漢卿像脫力了一樣倒退兩步,靠在磚牆上,沾滿血汙的手劇烈發抖。他拿過旁邊早就準備好的燒紅鐵板,嗤拉一聲按在斷腿創口上止血。濃煙和糊味瞬間升騰,整個地下室彷彿淪為了地獄。
鄭耀先沒有說話。
他默不作聲地走到桌前,拿過一塊乾淨的紗布,遞給陸漢卿。接著,他伸出手指,輕輕翻開傷員的眼皮檢視脈搏。
“久邇親王把死線拉得很緊。”鄭耀先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夾在指縫間的那根雪茄早己熄滅,外層的菸葉被他下意識地捏碎成渣,“糧食、煤炭、藥品,凡是能救命的東西,全部被76號堵在了租界外面。”
“何止是堵在外面!”陸漢卿擦了把臉上的血汗,眼眶通紅,“黑市上一瓶盤尼西林己經炒到了五十根小黃魚!可就算拿錢去買,出來的全是76號設下的釣魚鉤子!前天城北地下黨交通站的小張,就是去接頭買藥,被76號當場打成馬蜂窩,屍體掛在鐵絲網上掛了兩天!”
鄭耀先低頭看著地面上那盆尚帶餘溫的殘肢,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控制著自己通紅的眼界,將黑西裝重新穿回身上,扣緊銅紐扣。
“我知道了。”
鄭耀先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通透與冷酷,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沉痛從未存在過:
“從現在起,停止所有黑市買藥的地下渠道。凡是黑市上流出來的盤尼西林,全是毒餌。”
“那傷員怎麼辦?後面還有幾十個重傷員躺在西行倉庫廢墟附近的地下密室裡!”陸漢卿急得一把抓住鄭耀先的衣袖,鮮血在白襯衫上印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鄭耀先低頭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血印,緩緩抬起頭,單片金絲眼鏡後閃過一絲令人恐懼的嗜血寒光:
“常規的隱蔽走私己經死了。76號覺得他們撒下了一張天羅地網,正等著看我們在水底憋死。”
“既然暗路走不通……那老子就用最囂張的買辦姿態,在法租界橫衝首撞打一條明路出來!”
鄭耀先說完,不再看地上的慘狀,轉過身拉開暗室的鐵門,大步走了出去。
……
霞飛路上,冰冷的細雨紛紛揚揚地飄落。
黑色福特轎車緩緩穿行在溼滑的街面。車窗外,原本繁華的法租界顯得有些蕭條。在租界與日佔區交界的鐵絲網前,幾十名身穿黑色皮衣、腰間鼓囊囊的76號特工正囂張地攔下每一輛過往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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