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南京中山路兩旁的民國式騎樓被白茫茫的雨幕所籠罩，顯得有些陰沉。
街頭積水嚴重，幾輛掛著軍委會黑色鐵牌的福特轎車在水坑裡疾馳而過，輪子掀起半人多高的水花。
在鼓樓十字路口，十幾名穿著黑色膠皮雨衣、手持中正式步槍的憲兵己經拉起了拒馬和黃色警戒線，強行將過往的黃包車和私家車分流。旁邊的巡警亭裡，幾名帶隊的分局警長正縮在木製屋簷下，神色焦慮地抽著劣質哈德門捲菸，煙霧一齣口便被冷雨吹散。
“憑什麼不讓過？我們是市政廳秘書處的車，送加急公文的！”一輛黑色雪鐵龍轎車被攔在木拒馬前，司機從車窗裡探出頭大聲咆哮，神情極其敗壞。
“奉衛戍司令部戒嚴防空令，任何人不得逾越！立刻退回去！”憲兵班長面無表情，右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皮槍套上，身後的兩名士兵也拉了拉槍栓。
街頭瞬間亂成了一鍋粥，亂鬨鬨的喇叭聲、叫罵聲與漫天的風雨聲混雜在一起。
在距離路口五十米開外的法國梧桐樹下，一輛漆黑的道奇中型麵包車靜靜地停在路旁，車窗玻璃上貼著厚厚的黑色防光膜，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的任何動靜。
這裡是軍統南京特派稽核組的臨時流動指揮車。
車廂內，幾盞微弱的紅色指示燈在綠漆金屬面板上閃爍，一部行動式短波電臺正發出細微而單調的電流聲。
鄭耀先斜靠在真皮長椅上，右肩綁著厚厚的紗布吊帶，左手拿著一具蔡司高倍雙筒望遠鏡，透過車窗的細小縫隙，冷冷地注視著路口街角的一切。
林桃坐在他身旁，手裡拿著剛才從路口收上來的憲兵路條，額角掛著亮晶晶的汗水：
“六哥，三支偽裝車隊己經放出去了。第一支是由行動科的道奇車假扮的，第二支是軍政部的軍用卡車，第三支是空置車隊，己經全部進入中山路中段。憲兵和分局巡警因為防區交界和盤查許可權的問題，在街角大堂吵得不可開交，現場徹底亂了。”
“亂了好，水不亂，躲在泥底下的魚怎麼會晃腦袋。”鄭耀先冷笑了一聲，收起手中的望遠鏡。
他故意利用“特派稽核”的特殊許可權，在憲兵防區和巡警防區之間製造了多重資訊差。憲兵以為有刺客要行刺軍政部陳科長，巡警則以為有紅黨暴動，兩方資訊不對等，互相設立了臨時關卡阻礙，使得整條街道雖然看似戒備森嚴，但實際的防禦調動軌跡極其混亂。
隱藏在暗處的特高課刺客，此刻正站在中山路二樓茶館的木露臺上，手裡按著裝了德制瞄準鏡的步槍。
但他根本無法在如此混亂、多達西支真假難辨的行進車隊中鎖定真正的目標。
刺客的槍口在雨幕中來回晃動，最終，他狠狠咬了咬牙，放棄了這次毫無把握的開槍機會，將槍塞回了黑色的小提琴箱內。
“六哥，魚沒咬鉤，第一支偽裝車隊己經安全通過了鼓樓路口。”林桃看著手裡的行動式步話機，有些遺憾而緊張地低聲彙報道。
“他當然不會開槍。”鄭耀先有些嘲弄地閉上眼睛，“淺野首樹不是傻子。他看到這場面，就知道我鬼子六根本沒有死在公館，甚至己經把網撒開了。只要老子還睜著眼，他的人開槍就是送死。”
“那我們這趟大費周章地封鎖中山路，豈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鄭耀先猛地睜開眼，嘴角浮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笑意，“林組長，你太小看日本人的胃口了。他們明天既然動了，殺不掉人，就會用別的方法把我們掀翻。”
他伸出左手，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張溼漉漉、沾著泥水的鉛印傳單。
那是剛剛負責清場的行動科特工，從中山路二樓茶館後巷的郵筒和電線杆上揭下來的。
傳單用的是廉價的新聞紙，上面的油墨由於雨水浸泡有些發散，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那是第二份“雪狼內鬼名單”。
與第一份名冊不同的是，這份名單上沒有用紅筆圈出的誘餌，而是列出了整整五個軍統局本部譯電科、機要室的核心接線員名字，並且在名單最下方的備註欄裡，用鉛筆手寫了一行極具挑釁意味的話：
【以上人員，皆由鄭耀先親筆特批晉升，特此確收。】
林桃看清傳單上的內容，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骨節捏得發白：
“栽贓！這是連環局！淺野要在全城散佈傳單，讓戴老闆覺得是你鄭耀先在自導自演，藉著‘抓內鬼、防刺殺’的名義在排除異己，甚至把爪子伸進局本部的譯電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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