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雨漸漸小了,但蘇州河面上瀰漫起一層濃重刺骨的白霧。
軍統上海站站長室裡,慘白的吊燈照得室內一片肅殺。
鄭耀先正端坐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支紅墨水筆,有一搭沒一搭地批閱著全站防務與人員調配報告。
“扣扣。”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林桃拿著一頁剛譯好的電訊監聽記錄單走了進來,神色緊繃得如同繃緊的琴絃。
“六哥,法租界水警巡邏隊剛才突然向蘇州河水閘緊急集結,說是接到了特高課的協查通報,正在設卡盤查所有過往船隻。”林桃將監聽單平鋪在桌上,纖細的手指指著其中一行,“重點搜尋目標,是一艘半小時前從法租界碼頭開出的運藥烏篷船。”
鄭耀先拿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極難察覺地在紙頁上劃出了一道刺眼的紅痕。
運藥烏篷船!正是陸漢卿那條!
特高課反應怎麼會這麼快?難道下午查封的那批物資裡被動了手腳?
“大晚上的不睡覺,日本人去河裡撈王八嗎?”鄭耀先面上看不出半點波瀾,甚至還發出了一聲極盡嘲諷的冷笑,順手扯過一旁的檔案蓋住了紙上的紅痕,“法租界水警也真是聽話,日本人給兩條骨頭,他們就跟著搖尾巴。”
林桃清冷的眼眸死死盯著鄭耀先的側臉,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慌亂與破綻,但鄭耀先的偽裝完美得如同戴了一張鐵面具。
“聽說那批藥裡面有價值連城的盤尼西林。”林桃輕聲道,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六哥,咱們下午查封的那批貨物,會不會也洩露了風聲?”
“洩露什麼?”鄭耀先啪地一聲合上資料夾,站起身來,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盒哈德門香菸和一隻黑色的防風打火機。
“黑市上的藥多得是,誰有本事誰拿去。”鄭耀先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向靠江的玻璃大窗,“老子關心的,是今晚誰在站長辦公室抽屜裡放了那張陰魂不散的紙條。在老子盤子裡伸手的人,我得一個一個掐斷他們的爪子。”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雕花木窗,溼冷的夜風瞬間吹了進來,撩動著他大衣的下襬。
林桃站在三步之外,雙手環胸,冷眼看著他的背影。
鄭耀先將香菸叼在嘴裡,大拇指按在防風打火機的輪滑上。
“叮。”
防風打火機冒出一簇明亮的藍色火苗。
鄭耀先沒有立刻點菸,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利用身體擋住林桃視線的角度,在窗框死角處極快地連動了五下!
火苗一亮一暗,一長一短,在漆黑的夜色中投向對面洋樓屋脊下一個預設的暗哨。暗哨看見火光後,立刻拉動遮光板,將樓頂那盞偽裝成巡捕房檢修燈的馬燈壓出三長兩短的明滅節奏。
那是隻有高階特工和黨組織核心才能讀懂的中繼摩斯密碼……“有毒,沉江撤退!”
然而,由於高頻撥動滑輪,打火機的金屬外殼被摩擦得發燙。鄭耀先手裡握著的玻璃水杯,在暗勁與極度的內心情緒拉扯下,杯壁上悄然開裂出了幾道極其細微的紋路。
與此同時,蘇州河水閘上游。
冰冷的河水拍打著烏篷船艙,發出嘩嘩響聲。
陸漢卿正藉著微弱的月光,準備將藥箱搬進船底暗格。突然,他的視線掃過了最底下一個木箱的角落。
在那裡,用猩紅色的防腐油漆,赫然刷著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影子”標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