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清脆刺耳的拍案聲，在上海站站長辦公室裡驟然炸響。
重型紅木案几上的銅質卷宗夾被震得跳起半寸高，濃稠的龍井茶水順著杯沿西濺而出。
“操！南京這幫坐在後方喝茶的飯桶，到底長沒長眼？！”
趙簡之粗壯的雙臂上青筋暴起，那一雙瞪得像銅鈴般的眼珠子裡滿是赤紅的血絲。他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剛剛由南京戴老闆親發、經機要室譯出的極級特急電報抄件，因為用力過猛，指節被捏得發白，整張電報紙都被捏得劇烈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混賬話？說嚴督察智勇雙全、臨危不懼，在大光明劇院和十六鋪碼頭連續重挫日偽囂張氣焰，強行搶回了日軍絕密通訊密碼本？”
趙簡之唾沫星子橫飛，胸口如破風箱般劇烈起伏，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宋孝安：
“孝安！你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明明是我們行動隊的兄弟冒著槍林彈雨，在停屍房裡拿命把東洋刺客的副官啃下來的！明面上死在三號倉庫裡的兩個弟兄，屍骨都沒涼透！中統那幫雜碎不過是在外圍撿便宜，搶走了一個裝在鐵皮箱子裡的東西，南京那幫老老爺們居然當成了天大的奇功，反而痛罵我們上海站配合不力、畏縮怠戰？！”
宋孝安雖然沒有像趙簡之那樣暴怒發飆，但那一雙平日裡極其冷靜沉穩的狹長風眼，此刻也佈滿了刺骨的寒霜。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勃朗寧槍柄上，指節因為發力而發白，冷冰冰地壓低聲音：
“六哥……南京這次做事確實太不地道了。戴老闆在電報裡不僅通報嘉獎中統嚴督察，甚至……甚至還下了死命令，要我們上海站即刻清理法租界靜安寺至外灘的三處核心水路防區，全盤移交給南京督察組接管！這明擺著是過河拆橋，把咱們辛辛苦求打下來的地盤和油水，拱手送給中統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軟柿子！”
辦公室裡，氣氛凝固得如同結了冰的水銀，沉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十幾名守在門外的首屬行動隊精銳特工，此刻也都緊握著手中的湯普森衝鋒槍，眼神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悲憤與怒火。
然而，作為整座上海站絕對主心骨的鄭耀先，卻自始至終端坐在寬大的高背紅木班椅上。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半點褶皺的黑色呢子大衣，身軀挺拔如松。
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憤怒與氣餒，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在極度昏暗的黃銅檯燈光下，他那雙漆黑深邃的鷹隼瞳孔裡，只有一種近乎冷酷與神明般的絕對理智。
只見鄭耀先左手緩緩捏著一支銀質通條，正極其細緻地清理著槍管內部的積碳。
啪嗒。
他精準地將槍身合攏，拉動栓皮，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
“吵夠了沒有？”
鄭耀先聲音沒有半分起伏，淡淡地吐出五個字。
那聲音雖然不大，卻如同一柄重錘，瞬間將趙簡之與宋孝安胸中的滔天怒火強行壓制了下來。
“六哥！”趙簡之大步跨上前，一腿砸在桌沿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與悲腔，“兄弟們不怕死！在正面跟東洋娘們毒蛇拼命，我們眼都不眨一下！可這種在背後被人戳脊梁骨、把自個兒拿命換來的功勞送給死對頭的窩囊氣，兄弟們咽不下啊！”
“咽不下？”
鄭耀先斜靠在紅木椅背上，抬起雙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牛角扣。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掀起了一抹極其殘忍、又帶著冰冷嘲弄的弧度：
“簡之，老子教過你多少次。看事情要透過表象看本質。眼睛如果只盯著那一兩間安全屋和幾條水路防區的蠅頭小利，你一輩子也只能當個扛槍玩命的打手。”
鄭耀先站起身，走到辦公室中央巨大的上海海陸地圖前，伸手捏起一枚紅色的棋子，在法租界與虹口交界的位置重重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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