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這一夜,是睜著眼熬到天矇矇亮的。
往常這個點,他早就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攥著個小本子在院子裡轉悠了,誰家昨天借了他家半根火柴沒還,誰家上個月蹭了他家半瓢涼水沒道謝,他都要挨個上門唸叨一遍,非得把那點小便宜佔回來才肯罷休。
可今天,他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兩個兒子空了的鋪位,後背的冷汗把貼身的襯衣全浸透了,涼得他骨頭縫裡都發疼。
昨天晚上他吃了半片安眠藥,本來想著被兩個兒子氣得頭疼,吃點藥後就死死的睡去了,早上起來的時候,兩個兒子就不在家。
今天一天的時間,他就沒有見兩個孩子回來,一直到現在,閻埠貴一覺睡到後半夜醒過來,兩個兒子還沒有回來。
他的心裡心中頓時“咯噔”一下,披著單衣服就衝出了門,光著腳踩在院兒裡的青石板就衝了出去,挨家挨戶地砸街坊鄰居的門。
“大力!你看見我家解成和解曠沒?他倆昨天晚上就沒回屋!”
“老孟!你家小子昨天下班回來,有沒有在衚衕口碰見我家兩個小兔崽子?”
“老劉!你昨天見到解成了沒有?”
整個四合院的人都被他從熱被窩裡拽了出來,一個個打著哈欠,披著衣裳站在院子裡,看著閻埠貴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劉海中揹著手站在臺階上,裝出一副熱心腸的樣子喊:“老閻你別急!咱們全院人一起幫你找,衚衕口、火車站、附近的菜市場,咱們分頭去搜,肯定能把人找著!”
於是全院的人都被他支派了出去,一群人從夜裡半夜找到天亮把南鑼鼓巷附近的三條衚衕、汽車站、火車站全都翻了個遍,連閻解成平時最愛去的那個小酒館都進去問了,老闆說昨天根本沒見著這兄弟倆的影子。
閻埠貴跑得滿頭大汗,鞋尖都磨破了,最後扶著衚衕口的老槐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空蕩蕩的馬路,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天剛矇矇亮,閻埠貴就攥著自己的戶口本往派出所跑,跑得肺管子都快炸了。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剛泡上一杯熱茶,看見他急衝衝闖進來,還以為出了什麼人命案子,聽完他說兩個兒子失蹤了,低頭翻了翻昨天的登記臺賬,頭都沒抬就開口了:“你說的閻解成、閻解曠是吧?他倆昨天上午八點多就到街道辦辦理了支援北大荒的戶籍遷移手續,主動申請去的黑龍江,投奔你家二兒子閻解放去了,你就別瞎擔心了。”
“支援北大荒?!”閻埠貴聽完這句話,眼前一黑,扶著派出所的門框才沒直接栽倒下去。
他活了大半輩子,一輩子算計來算計去,把三個兒子抓在手裡當自己的“長期飯票”,每個月的工資一分不少全要上交,連他們買根冰棒的錢都要從牙縫裡摳出來,結果現在兩個兒子一聲不吭,直接跑北大荒去了,連個招呼都沒跟他打!
他失魂落魄地從派出所往家走,腳底下像踩了棉花,連過馬路都差點被迎面過來的腳踏車撞倒。
剛推開自家屋門,他第一眼就看見炕洞的蓋子被挪到了一邊,地上還留著兩個清晰的腳印。
他心裡“嗡”的一聲,連滾帶爬地撲到炕洞跟前,伸手往裡面一摸,那個他藏了整整三年、用藍布手絹包了三層的兩百塊錢,連個影子都沒了!
那可是他的血汗錢啊!平時買一斤棒子麵都要貨比三家,為了占人家供銷社兩分錢的便宜,能跟售貨員磨半個小時;全院誰家辦喜事隨禮,他永遠只隨兩毛錢,還得在人家宴席上多吃兩個肉丸子補回來。
這兩百塊錢,是他從三個兒子的工資裡摳出來的,是他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養老錢,現在居然被兩個小兔崽子全拿走了,半毛錢都沒給他剩下!
閻埠貴捂著胸口,順著炕沿滑坐在地上,胸口像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直抽冷氣,連咳嗽都帶出來了血絲。
他坐在地上緩了足足十分鐘,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了以前自己花大價錢給閻解成買的燈泡廠臨時工工位!到現在哪個小子還沒有還自己利息。
他連身上的灰都沒拍,從地上爬起來就往燈泡廠跑,跑得滿頭大汗,連外套都被風颳開了都沒察覺。
剛衝進燈泡廠人事科的門,負責管檔案的王科長抬頭看見閻埠貴的樣子,隨後想到車間主任的交代,笑著說道:“你是閻解成他爹吧?你兒子把自己的工作給辭了,按照我們的規定,臨時工是我們辦法轉讓工位的?”
“嗡——”
閻埠貴的耳朵裡像炸了一個響雷,當場就僵在了原地,手死死抓住辦公桌的邊緣,指節都白得像紙。
他花了那麼多心思、那麼多錢打點關係才拿到的臨時工的名額,自己的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居然說辭就辭了!他不明白,自己這麼精明的一個人,咋會有那麼蠢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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