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家寨,聽名字便知,是雲姓人家扎堆聚居的偏遠村寨。寨子依山而建,遠離城鎮,四面皆是連綿不絕的蒼翠山嶺。寨中人丁不過百餘戶,靠山吃山,日子算不上富裕,倒也安穩太平、與世無爭。
寨子往西約莫四五里地,有一片被荒草荊棘半遮半掩的開闊地。這處地界,在雲家寨乃至周邊數個村落的百姓心中,是一處禁忌之地,諱莫如深。無人願意踏足,更無人敢多提 —— 這裡是實打實的亂墳崗。
附近村落裡那些冤死之人、無人收殮的逝者、命賤如草的僕役、外鄉流民,一旦殞命,十有八九都會被人拖到此處草草掩埋。
運氣好些的,若主家尚存幾分良心,便會讓人挖個淺坑,胡亂覆上兩捧黃土,勉強讓逝者落個全屍。若是遇上心硬如鐵、視人命如草芥的主家,連坑都懶得挖,直接將僵硬的屍首丟進荒草叢中,餘下一切,盡數交由野狗豺狼、循著腐味撲來的黑鴉啃噬殆盡。
年深日久,這片被世間遺忘的荒隅,遍地橫七豎八的白骨。有的骨架尚且完整,有的早已碎裂四散,滿目觸目驚心。許是死氣淤積過厚、怨氣無處宣洩,此地常年縈繞著一層散不去的陰冷霧氣。
即便晴空萬里,烈日也無法穿透這片陰霾,天地間終年灰濛濛一片,壓得人心頭鬱結、胸口發悶。當地百姓途經此處,無不腳步匆匆、埋頭疾行,眼神不敢四處游離,生怕沾染晦氣,被不潔之物纏身。
此時,鉛雲低垂,天色暗沉如墨,亂墳崗內更是死寂駭人。四下杳無人跡,唯有朔風穿過枯骨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泣如訴,令人脊背發涼。
“嘶 ——” 一陣尖銳熾烈、仿若被烈火灼燒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雲徹左肩炸開。痛感突兀又猛烈,彷彿有冰冷鋒利的異物,死命鑽進皮肉、撕扯筋絡、狠狠剜刮骨縫。
這陣猝不及防的劇痛,將雲徹沉淪在無邊黑暗中的混沌意識,刺醒了一絲清明。他近乎本能地榨盡身軀最後一絲力氣,拼盡全力向身側猛然一滾。
“嗬 ——” 這般簡單的翻滾,幾乎抽空了他全身力氣。他重重摔落在冰冷潮溼、滿是腐臭的泥土地上,胸膛如風箱般劇烈起伏,喘息粗重急促,彷彿隨時都會氣絕。
肩頭的劇痛愈發清晰,如一盆裹挾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徹底驅散了他殘存的混沌。雲徹驟然睜眼,後背瞬間沁出一層黏膩冷汗,冷汗貼著冰涼的地面,刺骨的寒意讓他不住打顫。
視線由模糊逐漸清明,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渾濁發黃、佈滿血絲的獸眼,正死死盯著他,一瞬不瞬。目光裡沒有絲毫溫情,只剩最原始的貪婪、嗜血,以及餓到極致的瘋狂。
順著獸眼望去,一顆沾滿泥汙草屑的巨大狼頭赫然顯現。
它呲著一口慘白尖利的獠牙,牙縫間還掛著幾縷暗紅肉絲,腥臭涎水混著滴落的鮮血,一滴滴墜落,砸在一旁一截白森森的枯骨上,發出細碎清晰的 “嗒、嗒” 聲響。
是餓狼!雲徹神色驟變。
他並非從未見過狼。 前世執行野外任務時,他親手殺過狼,也曾在絕境中與狼群對峙,但卻從未這般狼狽不堪 —— 身體虛弱、渾身無力、手無寸鐵,癱倒在地,與一頭餓瘋的猛獸咫尺相對,在生死邊緣苦苦拉扯。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這頭狼雖瘦得皮包骨,灰黑的毛皮乾癟地貼在凸起的骨架上,體型卻異常龐大。它匍匐在地,肩高几近齊他胸口;若是直立起身,怕是比他還要高出一頭。
兩世為人,他從未見過這般壯碩的兇狼。若是換作往日巔峰狀態,莫說一頭,縱使三五頭同時撲來,他也能從容周旋、逐一斬殺。
可如今這具身軀,四肢沉重如灌鉛,渾身綿軟無力。別說搏殺餓狼,就算是一隻野兔撲來,他都無力抵擋。但他絕不能坐以待斃!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周身的虛弱與恐懼。
他牙關緊咬,以手肘和腳後跟死死撐住地面,拖著沉重僵硬、仿若不屬於自己的身軀,一寸寸向後挪移,只想離這頭透著死亡氣息的兇獸遠一些、再遠一些。
他這微弱的掙扎,反倒驚得蓄勢待發的餓狼一愣。這頭狼是亂墳崗的老住戶,啃食過的屍首不計其數。可早已 “死去” 的“屍體”驟然動彈,還睜著冷厲的眸子瞪著它,是它狼生從未遇過的情形。
血脈深處對人類的忌憚,讓它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低吼,下意識後退半步。可腹中火燒火燎、鈍刀刮腸般的極致飢餓,遠比恐懼更為猛烈。
“咕嚕嚕 ——” 空癟的腸胃痙攣作響,聲響在死寂的亂墳崗中格外刺耳。
眼前這個流血虛弱、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人類,是它唾手可得的飽腹大餐。恐懼與飢餓在餓狼渾濁的眼中激烈交鋒。
最終,極致的食肉慾望,一點點沖垮了它本就薄弱的理智防線。它不能再等了。
下一頓吃食遙遙無期,它甚至未必能活到來日。再兇險的局面,又怎及活活餓死可怖?餓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懼色倏然熄滅,如同燃盡的餘灰,取而代之的,是絕境之下殊死一搏的瘋狂與兇戾。
它猛地昂起瘦長的狼頭,從喉腔深處爆發出一聲尖銳悠長的狼嚎:“嗚嗷 ——” 這一聲嘶吼,既是進攻的號角,也是它給自己的壯膽。
淒厲的狼嚎響徹死寂的亂墳崗,驚得枯樹棲息的黑鴉群驟然撲騰亂飛,呱呱啼鳴著逃向暗沉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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