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徹拄著那根粗糙樹枝,深一腳淺一腳踏在泥濘山道,步履踉蹌,卻始終不曾停下。渾身傷口被雨水浸泡得發白,皮肉邊緣向外翻卷,每挪動一步,都牽扯出一陣鑽心劇痛。
他咬著牙,把這股痛意硬生生壓了下去。空氣中混雜著炊煙、馬糞與淡淡的脂粉氣息。比起身上的傷痛,更令他頭疼的,是腦子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東西。那些屬於原主的記憶碎片,正源源不斷地湧入意識,不是他主動去想的,而是如同漲潮海水,一浪接著一浪席捲而來,裹挾徹骨寒意與灼烈恨意,攪得他太陽穴突突脹痛。
這些細節,在別人眼中或許無關緊要。他卻不會放過。父親雲本臨死前的嘶吼、繼母黃偉萍嘴角陰毒的笑、族叔雲末站在血泊之中,慢條斯理擦拭刀刃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一眾身著黃衣的豪奴高舉火把,將整座宅院照得通明。火光映著遍地屍體,映著跪地瑟瑟發抖的僕傭,也映著角落裡被兩名粗壯僕婦死死按住的少年。少年親眼目睹一切,卻無力反抗。
少年眼底的情緒層層轉變,從驚恐,到憤怒,再墜入絕望,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雲徹猛地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腦海裡那股怨念忽然變得異常強烈。
它不再是零散的記憶碎片,而是凝聚成了一股清晰的、近乎實質的意志,=彷彿一隻冰冷手掌,緊緊攥住他的意識核心。這股意志不停嘶吼、哀鳴,用盡最後的氣力,向他這名佔據軀體的外來者,發出最原始、執拗的訴求 —— 報仇。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烙鐵,燙在意識深處,額角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眼底鋒芒乍現,宛若獵鷹鎖定獵物。
“夠了!”
雲徹低聲怒吼,嗓音沙啞破碎,在空曠山道上格外刺耳。他停在亂墳崗邊緣,拄著木棍大口喘息。
冰冷雨水順著額頭淌落,混著冷汗,劃過緊繃的下頜,滴落在腳下泥沼裡。
身後,那片埋葬無數屍骨、也終結原主短暫一生的亂墳崗隱在暗處。歪斜墓碑與散落白骨,在雨幕中勾勒出模糊猙獰的輪廓,好似一群沉默鬼魅,靜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許久,他緩緩轉身,面向那片沉沉黑暗,靜立良久。
雨水打溼長髮,一縷縷貼在額前,遮住半張面容。夜色之中,他的眼神沉像一潭死水,看不見底,卻隱隱透出刺骨冷厲。
隨後,他開口。嗓音嘶啞,低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雨水的冰涼和鐵鏽般的血腥味:
“行了,別鬧了。”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凜冽此人空氣灌進肺裡,刺得他胸腔一陣發緊。
“既然陰差陽錯,用了你的身子,這條命,算我欠你的。”
話音落下,腦海翻湧不休的怨念驟然一滯。不是消失,而是像一頭暴怒的野獸陡然間豎起了耳朵,在傾聽。
雲徹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遠方沉沉山巒輪廓。聲線褪去先前的疲憊沙啞,變得冷硬沉穩,帶著一股前前世鐵血軍人獨有的不容置喙的決斷。
“你的仇,我接了。”
“所謂族叔,所謂繼母,還有黃家 ——” 他一字一頓,音量不大,卻像鈍刀子割肉似,每一個字都帶滲骨寒意:“血債,必須血償。”
最後四個字落下瞬間,腦海裡那股翻湧不休怨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按住了。多年積攢的恨意不可能憑一句話徹底消弭,但那股近乎撕裂意識的瘋狂躁動,終於慢慢平復。
恨意沉到了他意識的最深處,不再嘶吼,不再衝撞,而是化作一縷沉重冰涼的意念,融入他靈魂底色。如同一根深埋皮肉的暗刺,平日悄無聲息,卻時時刻刻提醒他,有一個承諾尚未兌現。有一筆血債尚未清算。
雲徹靜立片刻,確認怨念不會再度失控,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是軍人,不是神棍。靈魂穿越、借屍還魂這類匪夷所思的事,眼下無從探究,也沒工夫去糾結。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有什麼規矩,最重要的 —— 活下去。唯有活著,才有資格談及復仇。
他緊了緊懷中草葉包裹的生狼肉,攥緊了手中的木棍。辨別了一下方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朝山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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