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兩人不可避免地共乘一騎,身體靠得極近。雲徹坐在身後,儘量將上半身向後仰,刻意拉開距離。奈何馬背空間本就有限,一路顛簸搖晃,那份侷促尷尬始終揮散不去。
雲徹倒還好,只是心中那份時空交錯的恍惚感更重了,彷彿置身於一個無比真實卻又荒誕的夢境之中,一時間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而胡淺淺的感受則更為清晰強烈。背後是年輕男子堅實溫熱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衫,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平穩有力的心跳。他呼吸時溫熱的氣息,偶爾會拂過她耳畔的髮絲,帶來一陣未體驗過難以言喻的酥麻感。
她從小到大,從未和陌生男子如此親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到了臉上,臉頰燒得滾燙,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臉頰紅得如同熟透的蘋果。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在那充滿侵略性的雄性氣息籠罩下,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繃直。
“額……淺淺,”雲徹也感覺到了兩人之間過於曖昧尷尬的距離,他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是怎麼遇到這兩個惡徒的?”
或許是這個話題分散了注意力,胡淺淺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些,她定了定神,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前因後果,聲音輕柔,帶著劫後餘生的微微顫抖。
原來,胡淺淺就住在離此地不算太遠的一處隱秘山谷之中。那山谷也是這惡熊嶺範圍內,唯一一片不屬於惡熊幫勢力染指的地方。倒非惡熊幫心善,而是那山谷常年被一種奇異的濃霧籠罩,任何試圖進入的人都會在霧中迷失方向,繞來繞去,最終又會莫名其妙地回到谷口。
惡熊幫也曾派了好手多次嘗試,皆是無功而返,久而久之,便也懶得再打那山谷的主意,只當那裡是一片“鬼霧”籠罩的絕地。
據胡淺淺說,她大約五六歲時,便隨父親隱居在那山谷之中,至今已有七八年光景。她從未離開過山谷,父親倒是時常外出,採買些生活必需品,或者辦些她不清楚的事情。
這次是她獨自在谷中待得實在煩悶,又兼年少好奇,趁著父親外出未歸,偷偷溜了出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沒想到剛出谷不久,便被在附近遊蕩的惡熊幫嘍囉盯上,見她容貌驚人,便動了邪念。於是便有了先前那一幕,她在前頭拼命逃,惡徒在後面窮追不捨。
再後來,就遇到了雲徹,之後發生的事,雲徹便都知道了。
“淺淺從未出過谷?一個人在谷中……不覺得寂寞麼?”雲徹聽著,有些好奇。七八年與世隔絕,對於一個正處花季的少女來說,該是何等漫長?
“不會的呀!”提到山谷中的生活,胡淺淺的眼睛亮了起來,聲音也輕快了許多,彷彿暫時忘記了疼痛和羞澀,“淺淺在谷中種了好多好多花呢!有些花兒一年四季都開,可香可香了。我還養了好多小動物,小兔子、小鹿、還有會唱歌的鳥兒……它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一旦開啟話匣子,這個不諳世事、心性質樸的少女便顯露出活潑的一面。
她像個急於分享珍寶的孩子,嘰嘰喳喳地向雲徹描述著山谷中的趣事:哪株花今年開得最豔,哪隻小鹿最近生了寶寶,她如何給受傷的小鳥包紮……言語間充滿了對那片小天地的熱愛與滿足。
最後,她轉過頭,眼眸亮晶晶地看著雲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懇求:“雲徹哥哥……你……你還會再來嗎?如果……如果你路過,能……能來看看我嗎?”
“好。”雲徹望著她近在咫尺的側顏,那純真無邪的笑容與記憶中另一張笑靨完美重合,讓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慰藉。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彷彿是在回應某個跨越了時空的約定。
在這一刻,他或許真的將眼前這個胡淺淺,當成了對前世那份遺憾與牽掛的某種慰藉。
愉快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二人遇險的地點本就距離霧谷不遠,即便是雲徹刻意放緩馬速,半個多時辰後,一片被氤氳白霧瀰漫的山谷入口還是出現在前方。
“雲徹哥哥,我到了,就是那裡。”胡淺淺指著前方那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的濃霧,輕聲說道。
雲徹勒住馬,凝目望去。只見前方山勢合攏,形成一處天然的隘口,但隘口之後並非尋常的山谷景象,而是被一片濃厚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徹底填滿。那霧氣翻滾湧動,卻奇異地並不向外擴散,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約束在谷口之內。目光根本無法穿透霧氣看到內裡分毫,只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溼潤的草木氣息。
“這裡?”雲徹眉頭微蹙,心中升起疑慮,“這霧氣如此濃重,不見路徑,如何進去?”他甚至有些懷疑,這樣的地方真的能住人嗎?
“雲徹哥哥,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進去。”胡淺淺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和歉然,“這山谷……沒有父親的允許,外人是不可以進去的。否則……可能會有捱打。”她聲音越說越低,似乎覺得讓救命恩人到了家門口卻不能進去招待,是件極為失禮難堪的事情。
“好。”雲徹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小心地將胡淺淺從馬上抱下來,扶著她站穩。心想,任何一位父親,將女兒獨自養在如此隱秘之地,定然有其苦衷和嚴規。不允許陌生人隨意進入,尤其是年輕男子,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保護心理。
“等父親回來,我和他說說……雲徹哥哥,你……你一定要來哦!”小姑娘鬆開雲徹的手臂,單腳點地,一步一回頭,向那片濃霧走去,眼中滿是不捨。
“好,一定。”雲徹微笑著,朝她揮了揮手。
胡淺淺的身影,漸漸沒入那翻滾的白色霧氣之中。就在她身影即將完全消失的一剎那,雲徹似乎看到,那原本密不透風的濃霧,竟像退潮般向兩旁分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幽深朦朧的小徑。待她的身影踏入其中,那分開的霧氣又悄無聲息地合攏,恢復成原先渾然一體的模樣,再無半點痕跡。
雲徹眨了眨眼,定睛再看,眼前依舊只有那片亙古不變的濃霧。猶如剛才那奇異的一幕只是他疲勞過度產生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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