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牛微微停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凜冽與疲憊:“這蝴蝶谷外的‘迷仙障’,還有谷中各處佈置的諸多機關陣法,與其說是為了圖個清靜,隔絕外界的紛擾,不如說是為了隱匿我父女二人的行跡,躲避那些無休無止的追蹤與仇殺。這也是為何,這些年來,為父從不允許任何活著的‘外人’踏入此谷,哪怕是一隻飛鳥、一隻走獸,都容不得擅自闖入。因為一旦行蹤洩露,等待我們父女的,很可能便是萬劫不復的滅頂之災。”
聽到這裡,屋內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雲徹,心中瞬間恍然。原來如此!難怪當日在新月城外,他送胡淺淺回谷時,她那般為難,反覆說沒有父親允許,外人絕不可踏入谷中半步。當時他只當是為人父者,護女心切的尋常心理,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竟藏著如此深重的隱憂,藏著這般血淋淋的江湖恩怨。
“這……這和雲徹哥哥有什麼關係呢?”胡淺淺臉上的震驚,慢慢轉化為滿心的不解,她皺著秀眉,看看父親蒼白灰敗的臉,又回頭擔憂地望向床榻上的雲徹,聲音帶著幾分委屈與急切,“雲徹哥哥是淺淺的救命恩人,又不是爹爹的仇家。他自己都傷成這樣了,渾身筋骨盡斷,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怎麼可能對爹爹、對淺淺有惡意?他連自保都做不到呀。”
“唉……”胡青牛看著女兒那純然不解、甚至帶著些埋怨的眼神,心中滿是無奈。他知道,女兒自幼生長在這蝴蝶谷中,未經歷過江湖的險惡與人心的叵測,尚未完全明白這其中的關竅與致命的風險,不由得又是一聲長嘆,那嘆息裡滿是身為父親的疲憊與擔憂。他不再對女兒多做解釋,而是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直直看向床榻上的雲徹,語氣也沉了幾分:“雲徹,淺淺年紀小,心思單純,聽不懂我話中深意。但你……應該明白吧?”
雲徹是何等聰敏之人,又歷經江湖兇險,豈能不明白鬍青牛這番話的弦外之音?這番話,看似是在對女兒解釋隱居避禍的緣由,實則句句都是說給他聽,字字都在點明此地的極度敏感性,以及他作為一個“闖入者”,所帶來的潛在的、足以覆滅整個蝴蝶谷的巨大風險。
救命之恩是恩,但滅門之禍是禍。在胡青牛這等歷經滄桑、見慣了江湖血雨腥風、如今又仇敵環伺的老江湖眼中,任何一點可能暴露行蹤的風險,都必須被徹底掐滅,絕不能有半分僥倖。這無關個人善惡,無關恩怨情仇,只關乎最殘酷、最現實的生存法則——護他唯一的女兒周全。
“前輩,晚輩……明白。”雲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全然的瞭然,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認真,“前輩的顧慮,晚輩完全理解。此地是前輩與淺淺姑娘的安身立命之所,是你們躲避仇家、求得安穩的淨土,絕不容有失。晚輩誤入此間,純屬意外,絕非有意窺探,對前輩與淺淺姑娘,更無半分惡意,也從未想過要探聽此谷任何隱秘。”
他微微轉動脖頸,目光坦蕩地迎上胡青牛銳利的視線,眼神澄澈,毫無半分閃爍與閃躲,一字一句,鄭重立誓:“晚輩可以在此對天立誓,若有一字虛言,或將來有絲毫對前輩、對淺淺姑娘不利之舉,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誓言發得極重,擲地有聲,迴盪在靜謐的小屋之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因為他所言,確是心中所想——胡淺淺於他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他早已是祁連山崖底的一堆枯骨;胡青牛即便態度冷淡,也未曾真的對他這“闖入者”立刻下殺手,這份手下留情,他記在心中。他心中只有感激,絕無半分歹念。
“呵呵……”胡青牛聽了他的誓言,卻只是不置可否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幾分歷經世事的滄桑,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還有幾分未曾消散的審視與試探,“雲徹,你與老夫之間,本無仇怨。相反,你救了小女,對老夫有恩。按道理,這份恩情,老夫必須報答,也理應竭盡全力,醫治你的傷勢。只是……”
他又一次停頓了下來,眉頭微蹙,目光在雲徹那張蒼白無血色、僅露在外的半張臉上逡巡,彷彿在權衡利弊,在做一場艱難的抉擇——一邊是救命之恩,一邊是女兒的安危,一邊是安穩的隱居生活,一邊是潛在的滅門風險。
“前輩有話,但請直說。”雲徹心中凜然,卻依舊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慌亂。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主動權完全在胡青牛手中,自己能否活命,傷勢能否得到醫治,全在對方一念之間。他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爭取一線生機,“只要晚輩能做到,又不違背道義本心,晚輩……定當遵從,絕不推諉。”
“好,那老夫就直說了。”胡青牛眼中精光一閃,褪去了所有的猶豫,語氣變得果決,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冷酷,“老夫可以出手救你,竭盡全力,耗盡畢生所學,醫治你的傷勢,讓你重新站起來,恢復往日的實力。但前提是,你要答應老夫兩件事。若是答應,你便是我蝴蝶谷的客人,老夫自當盡心醫治,待你如友;若是不答應……”
他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微凝,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森然氣機,悄然瀰漫開來,精準地鎖定了床榻上的雲徹,那氣息冰冷刺骨,帶著赤裸裸的殺意,與方才的緩和判若兩人:“為保我父女二人的安危,為絕後患,老夫也只好……做一回那忘恩負義、辣手無情之人,立刻將你斃於掌下,以永絕後患!你,可聽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