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舍從來就沒有百分百成功的說法。奪舍者與被奪舍者的修為差距越大,成功的機率自然越高,但即便雙方修為懸殊,被奪舍者在臨死之際拼死反撲,拉著奪舍者同歸於盡的可能性,也始終如懸劍高懸,從未消失。
雲徹下意識地內視己身,一股奇特的感覺瞬間浮現心頭。那股一直縈繞在心底深處、若隱若現、無時無刻不在催促他去為這具身體“前身”報仇雪恨的執念,似乎……已經徹底消失了。心底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卻也隱隱生出一絲空落落的感覺,彷彿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一根紮在肉裡的暗刺忽然被拔了出來。傷口處空蕩蕩的,說不上是疼還是不疼。
他在心底暗歎一聲,默默在心中說道:“你又救了我一命。雖然我不知道你曾經經歷過什麼,但你的仇,我記下了。日後無論刀山火海,無論前路多麼兇險,我必為你報此大仇。此乃我雲徹欠你的,定當償還。”
“胡前輩。” 他的聲音很輕,卻沉甸甸的,“人死後,究竟還能記住什麼?”
周青殘魂靜默許久,虛幻的輪廓不斷晃動。
“大抵…… 什麼都記不住了。” 周青的光影又黯淡幾分。
周青的殘魂懸浮在角落,光影明明滅滅,較之方才又衰弱一些。魂力波動微弱得如同深秋枝頭搖搖欲墜的最後一片枯葉,彷彿一陣無形微風,便能將它徹底吹散
“雲小子……”
胡青牛那微弱到幾乎要隨時熄滅的魂光,輕輕閃爍了一下。他遲疑著,帶著滿心的忐忑與不安,將自己那縷殘缺的魂體,稍稍向雲徹的方向飄近了那麼一絲絲,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被石室裡長明燈的火苗聲掩蓋。
“嗯?何事?”雲徹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目光落在那團明滅不定的虛影上,語氣平靜。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講述,資訊量實在太大,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徹底消化吸收。
“雲小子……我知……我對你……所做之事……卑劣至極……罪該萬死……此為我……一人之過……與旁人無關……”胡青牛的殘魂聲音依舊斷斷續續,裡面充滿了愧疚、悔恨、無奈等複雜的情緒,“若易地而處……你……或許……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
“打住!”雲徹猛地打斷他的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與毫不掩飾的不屑,
“我雲徹頂天立地,行事自有自己的準則與底線。奪舍他人,滅魂占身,此等腌臢齷齪、滅絕人性的卑劣之事,就算是死,我也絕不會去做!莫要以你之心,度我之腹。你自己是這般自私自利、不擇手段的人,便以為天下人都和你一般,毫無底線麼?”
胡青牛這番顛倒黑白、試圖為自己辯解的話,讓雲徹瞬間想起了前世網路上那些毫無邏輯、混淆是非的荒謬論調,什麼“換位思考”、“拋開事實不談”,簡直是荒謬絕倫,令人不齒。看來,無論是在哪個世界,總有這般自欺欺人、強詞奪理、試圖為自己的惡行找藉口的人。
“好……好……對錯……暫且不論……是老夫唐突了……”胡青牛的殘魂被雲徹噎得一頓,魂光又黯淡了幾分。見雲徹臉上的厭煩之色已經越來越濃,他不敢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趕緊話鋒一轉,轉回了自己的正題,“老夫……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雲徹眉毛微微一挑,語氣中帶著十二分的警惕與戒備,眼神也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什麼交易?莫不是又想耍什麼花樣,讓我‘配合’你,將這具皮囊拱手相讓?”
“呵呵……呵呵呵……”胡青牛的殘魂發出一聲淒涼至極的苦笑,那笑聲裡滿是絕望與自嘲,“你看老夫……如今這般模樣……魂體殘缺,魂力耗盡,連維持自身不消散都難如登天,還有半分……奪舍你的可能麼?”
聽到“淺淺”這個名字,雲徹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個總是帶著純淨笑容、眼眸清澈如泉水的少女身影。那個會細心為他熬藥,輕聲喚他“雲徹哥哥”,會對著蝴蝶谷的花草自言自語,彷彿不染塵埃的精靈般的女孩。
過去的月餘時光,她的照料與陪伴,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感受到的難得溫暖。甚至有那麼一些恍惚的時刻,他會將蝴蝶谷的周淺淺,與前世記憶中那個同名少女的身影重疊,彷彿那是命運給予他的一絲慰藉……
“不行。”雲徹沉默了片刻,驀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這誰說得準?”雲徹冷冷地看著那團即將消散的淡淡虛影,心中的警惕並未因為對方的悽慘模樣而減少半分。這幾個時辰的經歷太過詭譎離奇,完全顛覆了他過往的所有認知,面對胡青牛這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的老狐狸,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哪怕對方此刻已是風中殘燭。
“你且……放心……”胡青牛的殘魂微微晃動了一下,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潰散,聲音也變得愈發飄渺虛無,“老夫……此刻虛弱至極……神魂早已瀕臨潰散……就在眼前了……最多……再撐一兩個時辰……便會徹底……煙消雲散……從此……這世間……再無我周青,也再無胡青牛這號人了……”
“那你還有何事,需要與我做交易?”雲徹見他說得悽楚無比,神色間也確實是一片灰敗的絕望,不像是在作假,便稍稍放下了一絲戒備,沉聲問道。他也確實想聽聽,這老狐狸到了生命的最後關頭,究竟還有什麼盤算。
“雲小子……老夫……馬上便要……消散了……”胡青牛的殘魂,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室冰冷的牆壁,望向了谷中那座簡陋的竹樓方向,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不捨與深深的擔憂,“我死……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再也不用承受這無盡的痛苦與煎熬了……只是……”
他頓了頓,殘魂的光暈又黯淡了幾分,語氣也變得愈發沉重:“只是……我放心不下……淺淺……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了,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這些年來,她跟著我東躲西藏、顛沛流離,從來沒有過過幾天安生日子。我因為那些仇家,也因為我自身的緣故,從未敢讓她與外界過多接觸,她對這險惡的人世所知甚少,天真得近乎懵懂,如同一張白紙。我……我怕我死後,她獨自一人,無依無靠,根本……無法在這險惡的世間……好好活下去……”








